1936年，黄华作为斯诺的翻译，见证了会宁会师，图为34年后黄华陪伴斯诺重访保安，在毛泽东旧居前合影。

　　会宁人的新长征：摆脱贫困。

　　摄影：海沙尔

　　1936年7月1日，红二、红四方面军在西康甘孜会师。10月9日，红一、红四方面军在甘肃会宁会师。10月22日，红一、红二方面军在宁夏西吉县将台堡会师。

　　至此，红军长征胜利结束。红一方面军长征历时一年，纵横11省，行程二万五千里。红二方面军长征历时11个月，途经八省，行程一万六千多里。红四方面军长征历时一年零七个月，途经4省，行程近万里。

　　☆历史篇

　　黄华回忆文章——

　　10月3日，前方传来捷报。原本驻扎在宁夏同心城的一方面军第十五军团骑兵团用两夜的时间疾驰一百五十公里到达甘肃东南部，胜利奇袭会宁城，全歼县城守敌，卓越地完成为迎接四方面军同一方面军会师创造条件的光荣任务。

　　1936年10月9日，朱德总司令率领的四方面军同一方面军第一师师长陈赓率领的部队会师了。陪伴他的有张国焘、徐向前和陈昌浩等领导人。朱德骑在马上，带领几千名指战员，穿过红一方面军为欢迎他们搭起的彩门。此时的会宁城红旗招展，一、四方面军的同志们高声呼喊口号和热烈地鼓掌，鞭炮声、军号声和人们的欢笑声响彻天空。首长进入住所后，一、四方面军的同志们热情握手拥抱，互相交换小礼物——自己织的毛衣、袜子、毛手套等。我和马海德大夫无比兴奋地看着这个热烈、伟大、震撼人心的场面。我们也注意到有些战士则大声呼唤某某人的名字，在人群中焦急地寻找老战友。我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第四军军长陈再道、参谋长耿飚和三十一军军长萧克的。

　　一方面军送给四方面军大量粮食、牛羊、皮张、冬衣……送礼和大会餐又是众人十分欢乐的场面。

　　当晚，我们被一方面军的参谋带着去见朱总司令。被胜利会师的喜悦环绕的朱总司令，心情开朗舒畅，目光炯炯有神。看见我们，微笑着同我们握手，饶有兴趣地听我们俩简单介绍自己的经历和革命志愿。总司令说话和蔼，表示很欢迎我们参加革命。张国焘也在屋子里坐着，似乎在看一份电报，对我们不大注意。

　　第二天傍晚在会宁城的文庙前举行的庆祝大会上，陈赓师长代表一方面军致欢迎词，然后大家聚精会神地听朱德总司令讲话。他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他说的话大意是：红军的胜利会师有力地说明红军是不可战胜的。红军是人民的军队，是工人农民组成的军队，是不怕吃苦、不怕困难、坚持革命到底的部队。红军的长征不仅沉重地打击了敌人，锻炼了自己，而且扩大了党的影响，沿途撒下了革命的种子。

　　他特别强调了团结的重要性，指出只有加强全体红军的团结，才能克服一切困难，争取革命的胜利。每个红军战士要顾全大局，要讲革命，要讲团结。一、二、四方面军的同志都是一家人，都是共产党的军队，都是党中央和军委统一领导下的工农红军，都要在党中央和毛泽东同志的领导下相互学习，亲密团结，完成革命给我们的一切任务。他的讲话受到热烈的掌声。

　　林伟日记——

　　1936年10月12日　阴天

　　今日继续前进，赶到信丰坝子、太平村一线宿营，行程六十多里。这里距会宁城只有六十里了，会宁已于五日为我军占领。今天继续做准备工作，明天就要会合了。据前面部队向后面写来信说，红一军团的部队十分整齐，都是红光满脸，身体都很健壮，穿的一色红军制服，武器很好。他们说已给我们准备了许多物资。

　　1936年10月13日　晴

　　天明就出发，集合时贺部长讲了话，对会合工作作了指示。下午二时我们就到了会宁城。红一师的宣传队在城门外用松枝扎起的彩门前列队欢迎我们，在南门的城墙上，悬挂着大红绸布写着：“欢迎劳苦功高的朱总司令……”的横幅标语。我们进了城，街上住满了穿着一色新冬装的红一师同志们，他们十分亲热地站在门前观看我们从街上络绎不断地过去，并在街沿桌子上摆着茶水。我们却是在草地经历了一年多的艰辛，现又长途奔波，今天又重返会合在一起，已感到无限的兴奋。我们在行进中向他们——别了一年多的亲密战友频频致意。

　　总部直属队就住宿在北门城里的居民区，因为人多，房屋不够，使得一军团的供给部门让出来，他们搬到城外。

　　1936年10月14日　晴

　　晚上在会宁中学校里的大广场上开了一个一万多人的会师联欢大会，白天因为有敌机，就选在夜间举行，到会的有红一师、红四军一部、总部直属机关。在会上有陈赓师长讲话，全场掌声雷动。他代表陕北苏区的同志们向红四方面军表示欢迎，他说此次是奉军委指示率部西进，打开这一道路来迎接我们的。去年一、三军团很快就过了草地到了吴起镇同陕北红军会合了，一年来进行了许多重要战役，取得了伟大的胜利，今年春天曾东渡黄河进入山西，扩大了自己的力量，推动了抗日运动，尤其与东北军西北军的抗日统一战线工作有很大的开展，他们普遍地都不愿意同红军打仗损耗国力，想回东北老家。中央现在已准备了充分的物资来迎接大家。我们再行军两周即可到达苏区。三大红军主力会合以后，红军数量质量都加强了，更有了胜利的把握……

　　大家都兴高采烈的，两方面军互相高唱着雄壮的歌曲，还看了一军军团的“战士剧社”表演，直至深夜才回来。

　　陈伯钧日记——

　　1936年10月17日　晨霜，晴

　　行军，由蔡家镇经四沟峡、杨家梁（陕甘大道），韩家岔到青姜马曰，约百里。

　　三时由蔡家镇出发，预计到四沟峡宿营，但四沟峡房屋稀少，不够住。前面的房屋亦较少，且路程又相当长，宿营不便。所以决定十四时继续由四沟峡向青姜马曰前进。

　　到韩家岔，始知九军已先到青姜马曰，房子全部住满。

　　是夜，模范师、十七、十八两师均在韩家岔前后村落露营。余则率十六师进至青姜马曰，与九军部队挤住一晚。

　　1936年10月18日　晨霜，继晴

　　行军，由青姜马曰到老君坡，约廿里。

　　今天是最有意义、最令人高兴、最值得纪念的一天！

　　因青姜马曰实在无房子，晨起各部均向老君坡转移，尔后与一方面军第一军团第二师政委肖华同志打电话，交谈之下都欢欣不已！慨自中区（指中央苏区）远征以来，足足两年，脱离根据地，辗转番民草地。幸二方面军北上，使整个红军能大会合于甘、宁、陕三省边界苏区。这是中华民族抗日反蒋的胜利，是中国共产党和苏维埃的胜利。

　　上午由青姜马曰到老君坡。下午红五团政委郑雄同志率参观团到此。是晚尽欢而散。

　　☆现实篇

　　一开始，我们准备“挺进”红军长征胜利会师地。大概是因为，除了找出当年的历史课本来划上重点，几乎把来时的路都忘记了。

　　当我们慢慢找到路口，重新出发，才知道曾经“背诵”过的，远远不如自己用脚走过的深刻，而这路程，也是我们自己的长征。

　　——本报见习记者　陈凯姿　海沙尔

　　2016年9月7日　晴

　　这个地方发生的大事件，曾轰动了整个人类世界

　　“山水迢迢路遥遥”之类，并不适合行吟在西北的广袤和孤寂之上。

　　离沪后，会宁的形象就开始在脑子里建构和放映：80年前，这个地方发生的大事件，曾轰动了整个人类世界。

　　1936年的夏天，为了促进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形成，中共中央作出了红军三大主力会合的伟大战略决策。红军相继北上,挺进甘肃。人们口耳相传的是，党中央在陕北保安讨论三大主力红军会师的地点时，毛主席边掐灭烟头边说：红军会师，中国安宁。好，三军会师，就放在会宁。

　　这应该是最好的福地、最引人驻足的地方了吧！

　　可是，当我们踏上黄土高原的沟峁和山岭时，种种迹象告诉我，会宁渴了——会宁大旱，百年一遇。

　　会师镇东河村，夕阳落下山头，在玉米地里劳作了一天的62岁老人钮占高唤了一声老伴，准备回家祷告。这位虔诚的穆斯林农民像极了自己种植的油葵，仿佛在等一点点雨露。

　　我开始反省自己这两天内心的浮躁，甚至，即便对旱灾有所耳闻，也曾以“何不食肉糜”的心态发问：为什么不引水灌溉呢？为什么不打井抽水饮用呢？这些，现在看来幼稚而荒唐。

　　几十万会宁人在接受考验。

　　2016年9月8日　晴

　　“我不过去，山不过来”

　　整宿无法入眠，因为作为记者，探访的长征，才开始了第一步，就被深深震撼。

　　无法忘记昨天和钮占高分别时的约定：十年后，再来看看，你一定要活着，活到那个时候。他开怀笑了，长而硬的花白胡须一翘一翘，仿佛是在允诺。

　　几千年来，人们不吝把“秦陇锁钥”的美誉赠与会宁。中国工农红军三大主力胜利会师后，会宁由此闻名中外。

　　老人们还记得，80年前的10月9日，陇原古道名城焕发了青春：红一军团在南城门用木板搭起了彩门，城墙上悬挂着的红绸布写着“欢迎劳苦功高的朱总司令张总政委”。同日，红四方面军总指挥部和红四军、红三十一军相继到达会宁县城。翌日黄昏，县城文庙大成殿内　《中央为庆祝一二四方面军大会合通电》　在热烈的掌声中宣读，军民额手相庆，联欢会历时两个小时，在雄壮的口号声中结束。

　　新中国成立后的会宁，在党中央的关怀、扶持以及地方政府的努力下，一直在发展。

　　只是，人们不禁要问：为什么背负了光荣身份和历史荣誉感的会宁，至今还未告别贫穷？

　　位于甘肃中部的会宁，有109个特困村，特困人口近11万，超过了总人口的五分之一。脱贫，考验全县上下的智慧。

　　中川镇糜岔村，靠天吃饭的现状至今也没改变。驻村的大学生村干部刘燕妮心急如焚，为了增加农民收入，她曾挨家挨户做思想工作，村里人的激情一度高涨，可灾难从天而降，浇灭不少热情。与我们交谈过的会宁有识之士，对发生在家门口的“会师历史”，一面感到无比骄傲，另一面，也有些发愁：80年过去了，我们秉承的精神丢了吗？

　　当然没有。只是“我不过去，山不过来”，无论灾害有多大，人一旦堕入观望的状态，就危机四伏。

　　我沉默无语，鞋子和眼帘上满是尘土。但让人欣慰的是，越来越多的会宁人，看到了问题症结，他们正朝着未知的大山前进。

　　2016年9月9日　小雨

　　以往是“穷苦干”，现在是“精气神”

　　红军长征中先后有多次会师，而会宁会师是其中规模最大、影响最广、意义最深远的一次。徐向前元帅在　《历史的回顾》　一书中说：“三个方面军会宁大会师，胜利结束了长征，在中国革命史上揭开了新的一页。”

　　在会宁县大大小小的学校里，学生需要重点识记的一段话是，会宁是长征期间三个方面军齐聚在一起实现大会师的唯一地区，作为长征的会合点与出发点瑞金、转折点遵义、落脚点延安一道，成为中国革命圣地。

　　会宁人，无论老幼，满身荣光。

　　于是几十年来，会宁人总结出了“苦干”的座右铭，作为他们摆脱贫困的代言词。但是，当脱贫的集结号吹响后，人们才大彻大悟，不能光“苦”，也要有“乐”。以至于到今天，会宁人逢提“精神”，都要加上一个“乐”字：在大灾面前，不过分悲观和绝望，而是千方百计想新的出路，完成脱贫的征程。

　　我看到一位农妇，哼着西北的民谣，在柴火旁为外出劳作的丈夫烹制晚餐，尽管自家的水窖几近干枯；　我听说一个卖伞的小贩，亏本后摆了个说书摊，每天无偿逗村里人笑……

　　“苦”变成“乐”——心态变了，路也宽了。

　　焦河的村民，最初还停留在“抢低保”的阶段。一个月200块钱，“抢到了便是福”，30天“苦着过”，勉强过得去。但自从精准扶贫政策下来后，老百姓不再跟“苦”过不去，而是乐于“脱贫”。在“乐”的氛围中，淳朴的西北人民有了动力，也添了能量。白草塬乡总堡村的张百虎正在联系村民办厂建合作社，想“闯”出一条致富路来；45岁的马艳丽成功申请到了妇女小额担保贷款120万元，办起了大公司。

　　同样的，我自己的长征，也走到了最理智的时期。耳畔总有“等河道整治了，水汇过来，两岸就会绿了”的声响；　总还是记起，糜岔村的刘燕妮把背影留给了突兀连片的沟渠，面向着起伏延绵的黄土和山峰，充满希望地呼喊了一声“大山你好”。

　　以往是“穷苦干”，现在是“精气神”。这句话是会宁一个年轻人对长征精神的感悟，也折射出一群人的呼吁：振作、突围。

　　傍晚，我朝窗外远眺，城南边山冈与天际相接的地方，繁星流动。我想象着，像焦河村村民所说的那样，村里文化大舞台上，人们把粮食收入谷仓，聚在了一起，吼几嗓子秦腔。

　　2016年9月10日　晴

　　这是一段新的长征路，除了胜利，别无他选

　　最后一天，我们开始准备结束行程，收拾行李的间隙，感慨万千。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当年的长征，后有追兵、前途漫漫、环境险恶、粮食短缺，每个“下一步”都足以让人恐惧和绝望，战士们超越了自身的极限。那种绝险之境，我们无法复制，但重回历史故地，我们感受得到曾经的艰辛与不易。

　　岁月悄然流逝，长征精神或许已被一些当代人模糊于脑际，但在会宁、在不断前行的人心里，却有越来越深刻的魅力，吸引他们追寻与思考。

　　在这里，我们见过的人，几乎都自认为肩挑着“红色的荣誉”。无论是会宁本地，还是身在异乡的会宁人，这一身份在如今时代发展进程中，显得沉甸甸的。

　　一个在北京工作的会宁籍大学生告诉我，从18岁成年至今，离开会宁十年，带着十年的荣光，也时刻深感压力。原因是，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打破这种“荣且穷”的尴尬局面。

　　我对他说，也许可以先把这个“包袱”放一放，再出发。“会宁人”的身份不应该是一种压力，而应该成为一种动能。

　　他回复说：确实，应该如此。

　　就在他振奋的时候，中央和省里的政策已经快马加鞭地下发了，会宁县也已经相继出台了抗旱救灾的各种措施，力争“努力把旱灾造成的损失降到最低程度”，“确保贫困户收入只增不减、稳定脱贫”。

　　用会宁老百姓的话来说：这就是底气！

　　这是一段新的长征路，除了胜利，别无他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