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带学生去野外打石器,租车去石料场,路上学生问出租车司机:您觉得考古工作怎么样。有了这个框架,我们再回头来看考古,它的本体就是发现与研究古代实物遗存。许多学者在研究战争问题时,都会追溯既往,如人本来就是凶杀者(达特语),似乎好战嗜血是人的本性——战争的合理性由此而自然化了。部分考古学者夸张性的语言被其他学科的学者借用,成为某种理论的基石,然后进入大众的知识视野中。对于我们研究旧石器与新石器时代考古的研究者来说,我们既需要关注社会不平等的起源,也需要关注平均主义社会的起源。而考古能够为真正的理解提供扎实的事实基础,尽管我们知道事实也可能会被曲解,不同人会有不同的理解。
关键词:考古;战争;研究;平均主义;遗存;文化;需要;起源;神话;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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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学生去野外打石器,租车去石料场,路上学生问出租车司机:您觉得考古工作怎么样。司机很直率,说道:不咋地,没啥意义!的确,去野外捡到或是挖到几块破石头片子,或者如我们做实验打得“石(尸)横遍野”,然后再写几篇除了自己,别人很少能够读懂的文章,有啥意义呢?
意义的诞生很少取决于人或东西或事情本身,更多取决于他或她或它所存在的背景关联(context),有时也称之为情境。陈胜吴广的造反正是时候,“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夫登高,响着云集,强秦就被反掉了。当然,这个过程中陈吴的才能也很重要,不过贾谊的《过秦论》中早已说过,比他们强的人太多了。还有一个东西,也许比这个重要,那就是意义的创造,“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陈吴把他们的起义上升到了一个真正有意义的高度!今年是长征胜利80周年,那个时候红军几乎被逼到了绝境,但是红军没有像土匪一样只是为了苟活,始终有一种救国救民的抱负。于是,长征只是一场苦难的磨炼,反而成就了这支队伍。
也就是说,意义来自创造、背景关联、以及本体。有了这个框架,我们再回头来看考古,它的本体就是发现与研究古代实物遗存。这就是一项工作,需要有人去做,如此而已;从事这项工作,挣钱养家糊口,或是挣上一点名誉地位,实际上其他工作也都是如此。有意义?没有意义?不做这个,就得做那个,总之得从事一项工作,总之都是一辈子。就像人都有生老病死一样,谁也逃避不了。但是,不同人的人生意义差别太大了,有的人是国贼,遗臭万年;有的人是国宝,流芳千古。人生尚且如此,人所从事的工作如考古就更不能出乎其外了。本体就如同生命存在一般(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在此基础上才可能产生意义。然后,看它处在什么样的背景关联或情境中,又是如何创造意义的。
考古学所在之处正是科学、社会与人文交织的地方,它的长处就在于追根溯源——探索根本与追溯源头。考古是研究人的,所以它所追溯的也就是人的东西。这第一个本源性的东西就是人本身:人是怎么来的?除了生物学意义上人还有文化意义上的人。就这一点而言,考古学家与哲学家应该有许多共同语言。因为我们首先需要弄清楚什么是人的特征,然后我们才可以去追溯。理解人本身对所有人都是极其有意义的问题。行走世间一辈子,人与其他动物有什么区别呢?人之存在有何意义?意义是从来如此,还是不同时代各有不同,最早的意义是如何诞生的?我们每个人都需要理解自己来自何方。
19世纪之前,西方人相信是上帝创造了人,世界其他地方也都差不多,人的由来基本都是根据宗教或神话传说。也就是人是神(不管这个神叫做什么)创造的,这也是宗教或神话的基本前提,承认了它,其他的说教、规定也都顺理成章了。如果没有考古学的贡献,我们如今可能还沉浸在宗教或神话的迷雾中,还可能被那些虚妄的信条所束缚。当然,宗教的东西也不都是虚妄的,它提供的道德体系与社会认同仍然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当时,考古学与其他科学分支一道揭示出人是自然演化而来的,人类思想领域由此掀起了一场革命。如今当考古学家埋首发掘或是器物研究的时候,我们可能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还有如此重要的贡献,忘记了我们也曾研究如此重要的问题。
正因为我们追根溯源,我们会探索那些与当代社会问题密切相关的根本问题。当代社会一个让全人类犯难的问题就是战争,每年、几乎每天这个世界都在发生流血的战争。许多学者在研究战争问题时,都会追溯既往,如人本来就是凶杀者(达特语),似乎好战嗜血是人的本性——战争的合理性由此而自然化了。新近的学者又提出人性之中都有善良的天使,人越来越善良(平克语)。史前战争带来的伤亡比例远大于近现代的战争,因为他们的人口基数太小了。观点差异如此之大,究其根本就是,我们还不知道人类早期究竟有多么严重的冲突。从旧石器时代到新石器时代,我们其实很少发现与战争相关的直接证据,很难确定人口的死亡是由于战争所致。部分考古学者夸张性的语言被其他学科的学者借用,成为某种理论的基石,然后进入大众的知识视野中。
另一个大问题是不平等的起源,当代社会总是在公平与效率之间挣扎,过分平均之后,人们做事就没了劲头;而让某些人先富起来,又容易导致社会严重的不平等,更糟糕的是,社会阶层固化。按照哲学家的构想,“原始社会”应该是高度平均主义的社会,没有阶级,所有的东西都是见者有份。然而,我们在人类的近亲黑猩猩社会中并没有看到类似的社会,而是有等级,充满竞争的。而民族志中又的确记载了一些平均主义社会。应该说,平均主义并不是人类的本性,而是人类社会在某个阶段或者说某种情形下的适应,假定人类史前社会都是平均主义社会是不靠谱的。对于我们研究旧石器与新石器时代考古的研究者来说,我们既需要关注社会不平等的起源,也需要关注平均主义社会的起源。理解前者还稍稍简单一点,毕竟我们还可以依赖生物进化论,按照道金斯《自私的基因》的说法,人不过是基因载体,而它总是选择能够有效承载的个体,也就是强者,竞争的机制简单、残酷。而平均主义社会需要很大程度上抑制人类生物学上冲动,尤其是个体的利益,以实现群体利益的最大化。而这些正是历史上各种社会思想的出发点。
更让人觉得不可捉摸的是人类社会组织,当代都市社会极其复杂,数千万人不事稼穑,却不愁吃穿;在战场上,面临生死考虑,人居然不敢或是不想逃亡;数以亿计的人们认同同一族属或是同一国家;而在不同的工作岗位上大家合作共事……。当然,人类社会组织不只有成功,同样有许多失败。中国传统农业王朝很少能够超过三百年,最后都会崩溃,然后重组,三百年几乎是不可逾越的极限。而追溯人类社会组织的演化,我们会经常遇到类似的“神奇”数字,比如狩猎采集群体通常就是25个人,能够维持亲密关系也就是五七个人,能够维持基本熟悉的大约150人,这些也构成了当代社会组织划分的基础,如一个连,一个部门(更大了就要增设次级机构了)。有关人类社会组织,我们还有诸如母系、父系、军事酋邦等社会发展阶段的认识,这些认识构成当代社会意识形态的基础,但是它们的存在能否得到考古学研究的证明呢?
当代社会最森严的组织某过于国家,最坚固的莫过于宗教,还有介于其间的民族,当代社会的纷争无不与之纠结在一起。考古学也许无法提供什么具体的解决方案,但是通过追根溯源,我们可以知道国家或曰文明是怎么生根发芽的,宗教的根源是什么,民族的本质是什么。有理解才会有宽容,有宽容才有和平与和谐。而考古能够为真正的理解提供扎实的事实基础,尽管我们知道事实也可能会被曲解,不同人会有不同的理解。
回到当下,我们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中国文化的复兴。国家、民族的复兴最终还是要体现在文化上来,因为文化才是隽永的,才是可以泽被后世的,才是可以流芳千古的。中国文化的载体远不止那几部典籍,而应该包括我们所有的物质遗存,一道由砖石砌就的万里长城就是镌刻在中国人心头的项链,时时会提醒我们是谁。当前,中国文化、中国人、中国文明以及与世界的关系是中国考古学研究的四大问题。这些问题无疑都具有突出的现实意义,曾经的丝绸之路启迪了当代的一带一路,这是一个宏观的国家发展战略,不跟对手在家门口玩,跳到外线去,格局也就打开了。
许多时候,考古研究自然不会涉及到这些宏大的问题。在一个发掘工地上,通常遇到如何跟地主谈赔偿,如何调配民工,如何保护某个遗存……,很琐碎,很棘手。在一项研究中,往往探讨的是某个很小的问题,某个东西是什么时候,是怎么做出来的,如此等等。我们也像二万五千里长征一样,每一步虽然微不足道,但是走下来了就是伟大的事业。当我们专注于那些具体的小问题的时候,不要忘了,考古也是伟大事业的一个部分。
也许跟出租车司机应该这么说:如果只盯着一步,任何东西都没有意义,二万五千里长征也一样。他认为考古学没啥意义是因为他了解的考古学太少也太小,没有把它放在广阔的背景关联中来考虑。就像广告语一样,考古学“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