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马克思在《１８４４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对“异化劳动”的研究展示出一种崭新的方法论。这种方法论不仅是对黑格尔的唯心主义辩证法的唯物主义改造，而且也包含着对传统的诠释学方法的改造和吸纳。在马克思对“异化劳动”的分析中，辩证法和诠释学的方法紧密地结合在一起。马克思运用辩证法和诠释学的方法向我们表明“异化劳动”是何以发生的，以及我们如何知道发生了“异化劳动”。马克思在《手稿》中追问的问题与其说何谓“异化劳动”，毋宁说我们何以理解“异化劳动”。马克思的这种追问方式与现象学—诠释学的追问方式有类似之处，但与实证主义的追问方式完全不同。通过比较马克思的辩证法与现象学—诠释学的方法和实证主义的方法的异同，我们更容易看清楚马克思在揭示“异化劳动”中的方法论特征。

　　关 键 词：马克思；异化劳动；辩证法；实证主义；现象学

　　作者简介：张庆熊（１９５０— ），男，上海市人，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外国哲学研究。

　　中图分类号：Ｂ０１ 文献标识码：Ａ   文章编号：０４３９－８０４１（２０１０）０９－００２７－０９

　　实证主义的方法是不能达到“自我异化的积极扬弃”，因为实证主义满足于按照不变的规律说明世界，其结果是对现存的东西的肯定，而不是对社会的改造。各种唯心主义的假定存在“原初状态”或“本真状态”的方法也不能达到“自我异化的积极扬弃”，因为它们从不能得到证实的假定出发，而科学要从事实出发。马克思在《１８４４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以下简称《手稿》）中对“异化劳动”的研究展示出一种崭新的方法论。这种方法论不仅是对黑格尔的唯心主义辩证法的唯物主义改造，而且也包含着对传统的诠释学方法的改造和吸纳以及对实证主义方法的批判。在马克思对“异化劳动”的分析中，辩证法和诠释学的方法紧密地结合在一起。马克思运用辩证法和诠释学的方法向我们表明“异化劳动”是何以发生的，以及我们如何知道发生了“异化劳动”。马克思在《手稿》中追问的问题与其说何谓“异化劳动”，毋宁说我们何以理解“异化劳动”。马克思的这种追问方式与现象学—诠释学的追问方式有类似之处，但与实证主义的追问方式完全不同。马克思通过他在《手稿》中开始建立的新的方法把社会科学研究中的必然与自由、现实与目标的问题辩证地统一起来。

　　一

　　何谓异化？这是西方思想文化传统中的老问题。这个问题看来容易回答，但也容易走入歧途。仿佛，一旦我们确定了什么是原初状态或本真状态，我们就可以说凡是偏离或疏离这种原初状态或本真状态的，就是异化。这种探究异化的思路由来已久，在西方基督教的神学传统、哲学传统、政治和社会思想的传统中都可发现其端倪。

　　基督教神学讲述：人最初处在伊甸园中，在上帝的关照下过着幸福生活（原初状态）；后来人犯了原罪，与上帝失和，被赶出伊甸园，过着痛苦生活（异化）；最终，人将获得拯救，与上帝修和，进入天堂（克服异化）。

　　新柏拉图主义的哲学讲述：世界的本源是精神性的“太一”（原初状态）；太一流溢出作为永恒原理的理智、时间中的灵魂和空间中的物质，并且灵魂堕落到物质的容器中去，受到物质的束缚（异化）；世界历史的结局将是回归“太一”（克服异化）。

　　近代的某些政治哲学和社会哲学讲述：个人在自然状态中是自由的（原初状态）；后来个人为了获得和平或安全，通过契约或其他的形式把自己的自由出让给社会共同体或政治领袖，从而失去自由（异化）；一个未来的理想社会将是个体自由和集体福利的统一（克服异化）。

　　“异化”这个概念具有“疏离”、“偏离”、“隔绝”、“陌生化”的含义，即疏离自己的本源，偏离自己的本质；与自己原来的共同体、照管者相隔绝；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产生陌生感。“异化”不但描述一种背离家乡，偏离本性，成为他者，感到陌生的过程，而且还含有一种价值判断，即应该回归正道，回归故乡，回归自己的本源，恢复自己的本性。

　　德文中“异化”（Ｅｎｔｆｒｅｍｄｕｎｇ）这个词的出现与马丁·路德把《圣经》翻译成德文有关。他把希腊文《新约》原典中的“ɑλλοτριοｕν”（英文为“ａｌｉｅｎａｔｅ”）翻译为德文“ｅｎｔｆｒｅｍｄｅｎ”。《新约·以弗所书》中有如下一段话：“他们心地昏昧，与神所赐的生命隔绝了，都因自己无知，心里刚硬。”在马丁·路德的《圣经》德文译本中这段话为：“ｄｅｒｅｎ　Ｖｅｒｓｔａｎｄ　ｖｅｒｆｉｎｓｔｅｒｔ ｉｓｔ ｕｎｄ　ｄｉｅ　ｅｎｔｆｒｅｍｄｅｔ　ｓｉｎｄ　ｖｏｎ　ｄｅｍ　Ｌｅｂｅｎ，ｄａｓ　ａｕｓ　Ｇｏｔｔｉｓｔ，ｄｕｒｃｈ　ｄｉｅ　Ｕｎｗｉｓｓｅｎｈｅｉｔ，ｓｏ　ｉｎ　ｉｈｎｅｎ　ｉｓｔ，ｄｕｒｃｈ ｄｉｅ　Ｂｌｉｎｄｈｅｉｔ　ｉｈｒｅｓ　Ｈｅｒｚｅｎｓ．”（Ｅｐｈ．４，１８）我们用哲学术语来翻译它，就成为：“他们的知性昏昧，异化于神所赐的生命，都因在他们中的无知，心眼瞎了。”这段话含有价值判断：与上帝所赐予的生命的隔离是罪恶，是苦难，是走在错误的道路上；回归上帝所赐予的生命是回归正道，是获得拯救，是幸福。

　　由此可见，“异化”这个概念不仅用于描述一个过程，而且具有价值判断。大凡用到“异化”概念的西方传统的神学、哲学、政治和社会的理论都包含价值判断。这些思想家大都肯定原初状态的价值。尽管这种原初状态还很素朴，但它提供价值上的理想模型；对现实状况的批判是以这种原初状态为参照的；将来的发展被视为向这种原初的价值上的理想状态的回归，尽管它将达到一个更高的阶段。异化学说具有社会批判和指明历史发展目标的意义。

　　这类异化学说在近现代常被指责为不科学的。其理由大致有三：其一，这类异化学说包含虚构的前提（如“原初状态”）；其二，这类异化学说有关未来的论断是不能被证实的；其三，这类异化学说包含价值判断，而科学应持“价值中立”的态度。我认为以上批评的第一点是对的。传统的异化学说由于虚构了“原初状态”而走入歧途。科学要尊重事实，不能以虚构的东西为前提。但是否一切异化学说有关未来的结论都是不能被证实的呢？是否一切包含价值判断的学说都不是科学呢？我认为对这后两点理由要作认真分析。

　　近现代的实证主义把自己标榜为科学。实证主义主张科学理论只描述事情发生的过程，找出事情发生的规律，预言将要发生的事情。科学理论不含价值判断。它通过预言的成功或失败来判断理论的正确或错误（真或假），它不过问所发生的事情的应该或不应该（好或坏）。实证主义不遗余力批判异化学说，认为这类学说建立在虚构的前提的基础之上，它们的前提和结论都是不能被证实的；因而它们是形而上学，不是科学。

　　马克思在《１８４４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分析了“异化劳动”（ｄｉｅ　ｅｎｔｆｒｅｍｄｅｔｅ　Ａｒｂｅｉｔ）（意为“异化了的劳动”）。国内外有相当多的学者主张马克思有关“异化劳动”学说不是科学，而是哲学。他们认为：“异化劳动”是不能被证实的；马克思在《手稿》中虽然通过“异化劳动”概念批判了资本主义的丑恶，论证了共产主义的美好，但由于“异化劳动”不是科学概念，而是哲学概念，所以《手稿》还没有建立起历史唯物主义和科学社会主义的理论。阿尔都塞在“卡尔·马克思的《１８４４年手稿》”一文中甚至主张，撰写《１８４４年手稿》时的马克思“是离马克思最远的马克思”。

　　我认为马克思早年在《手稿》中阐发的思想与晚年在《资本论》中阐发的思想没有本质差异。它们都贯穿辩证法，都含有价值判断，都是批判理论，同时也都是科学理论。并非任何异化学说都是非科学的学说。如果说《手稿》中谈异化就成为非科学的话，那么怎么理解马克思在《资本论》中仍然使用“异化”的概念。关键是怎样理解“科学”这个概念。我们不应把实证主义的观点等同于科学的观点。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其中包括科学社会主义的理论）不是价值中立的，但仍应被视为科学理论。只有当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被歪曲为一种实证主义的经济决定论时才会得出所谓“这两个马克思的本质差异”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