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日本留学时，曾被当时的指导老师带去参加一个读书会。那个读书会读的是《吕氏春秋》，每月一次，每次晚上6点以前赶到某个大学的教研室，读到8点左右。参加者来自不同的大学，由老师带着自己的学生过来，基本上不会超过10个人。用的是陈奇猷的注本，再参以王利器等人的注释。读书采用轮读的方式，即愿意发言的人每个人负责一章或一节，以训读（日本人阅读汉文的传统方式，可以使每个字都得到解释）和白话的方式讲读原文及注文，必要时再找来各种参考书加以引证。这样的读书方式目前在中国也很普遍，被公认为是强化中国古典阅读训练的最佳方式。而我到日本留学的20世纪90年代，因为与以往在国内大学接受的教学法不同，所以一下子很难适应，甚至有如坐针毡的感觉。第一是感觉太慢了，每次花两三个小时也只能读两三页，有时甚至只能读几行，每次遇到读不懂的地方，参加者会参照各种资料反复讨论，仔细较真到让人不厌其烦的程度。这个读书会在读《吕氏春秋》之前，据说花了二十多年才读完陈奇猷注的《韩非子》，不少参加者读到一半就去世了。在我回国之前，《吕氏春秋》只读了十分之一，照此速度，再花三十年也不奇怪。他们读书似乎只是为了享受读书的过程，完全没有特别的计划。第二是感觉太饿了，这个读书会在读书前是不吃饭的，结束之后再走很长的路赶到一家小酒店，开始吃晚饭差不多要9点了，所以后来我每次都先吃点什么再赶过去，但日本人似乎完全不觉得饿。这个读书会永远在一家固定的小酒店吃饭，永远点那几样菜，也没见老板因为是熟客而打折。坐下来喝酒吃饭大约又要两三个小时，后来我甚至发现他们聊的话题也往往重复。这就是日本汉学者们常见的读书和交流方式，我慢慢习惯了，也有点喜欢。这种平心静气、漫无目的的读书，短时间内毫无成效，甚至感觉沉闷拖沓，但因为读得慢、读得透，所以学到的知识和技能很难忘记。天长日久，便感觉到自己的实力确实在增长。而读书会成员间的友谊也变得非同一般。

　　日本学者不光读传世文献，也读出土文献，而且热情极高。马王堆帛书、郭店楚简、上博楚简等问世后，各地都有发烧友马上组织读书会精读其中的一些部分。从20世纪末开始到现在，由东京地区学者学生组成的一个读书会已经连续组织了七十多次读书活动。如果组织者申请到科研经费，负责讲读的人会有一点报酬。但近年来，与中国正好相反，日本对科研的投入越来越少，尤其古典学研究越来越不受重视，所以很难申请到科研经费，即便申请到了，数额也不大。但这个出土文献读书会十几年来一直坚持着，而读书后的聚餐也一如既往，饭钱由大家分摊，往往是教授们多出一些，学生少出一些，发言者则免费。发言者的讲述，经过与会者反复讨论修改，如果形成比较可靠的成果，大多会刊登在定期出版的刊物或用科研经费断续出版的期刊上。因为大家都经过读书会的训练，知道由此形成的科研成果往往是扎实可信、能够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因此，由读书会形成的成果，尤其是由知名学者领衔的读书会成果，很受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