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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与停顿》上部:行走篇
2014年04月24日 15:12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李轻松 字号

内容摘要:李轻松,诗人、小说家、编剧。在《南方周末》开辟个人专栏,列入《北京文学》主办的中国当代最新文学排行榜,作品连续多年入选各类年选。已出版诗集《垂落之姿》、《李轻松诗歌》,《无限河山》。长篇小说《花街》、《心碎》、《风中的蝴蝶》等十余部,诗剧《向日葵》、话剧《春江花月夜》(合作),影视作品若干。2007-2008年度首都师范大学驻校诗人。2008年中国最佳诗歌奖、年度优秀诗人奖等。

关键词:李轻松;诗人;编剧;诗歌;向日葵;文学;十八届青春诗会;年度;沈阳市文化局;首都师范大学;精神病院

作者简介:

  编者按:李轻松的散文随笔,记录了如风如诗的岁月,在她敏感、深刻的散文随笔中,能够反观到70到80年代特殊的时代氛围、生存场景以及整体精神取向。从今天起,本网将连载散文随笔集《行走与停顿》。  

  

  诗人简介:

  李轻松,诗人、小说家、编剧。生于六十年代,辽宁人。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曾在精神病院工作五年。现供职于沈阳市文化局,专业编剧。沈阳市作协副主席,辽宁省新诗学会副会长。1981年开始发表作品。2008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在《南方周末》开辟个人专栏,列入《北京文学》主办的中国当代最新文学排行榜,作品连续多年入选各类年选。已出版诗集《垂落之姿》、《李轻松诗歌》,《无限河山》;散文随笔集《女性意识》《行走与停顿》;长篇小说《花街》、《心碎》、《风中的蝴蝶》等十余部,诗剧《向日葵》、话剧《春江花月夜》(合作),影视作品若干。曾参加过诗刊社第十八届青春诗会;荣获第五届华文青年诗人奖;2007-2008年度首都师范大学驻校诗人;2008年中国最佳诗歌奖、年度优秀诗人奖等。

 

行走与停顿

上部:行走篇

  在漫长的旅程中,我贴近了云朵和大地,一直走到厌倦。那些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被我走过;那些世上最纯真的笑容,被我记取。没有人知道我走过了,没有人知道我那一场如火如荼的爱情。也许那些草木还能淡淡地忆起我的忧伤,也许山川河流已把我的足迹掩埋。我生命里那些低缓而有力的留白,就是遗忘和沉默。人生需要记取的与遗忘一样多,记取就像登台,遗忘就像谢幕。而一个人,如果能在最繁华处转身,能在最辉煌时落幕,那便堪称是绝世之唱。

  最后的伊玛堪

  最先知道赫哲族大概都是从《乌苏里船歌》开始的,那种激越、开阔与豪迈是从胸膛里流淌出来的。但是知道“伊玛堪”却是黑龙江社科院的黄任远老师告诉我的。他曾经寄给我一本他的专著,那是研究伊玛堪的成果,我一看到就被那另一种形态的诗歌吸引了。它是来自大自然的原声,是来自人内心的诉说,是对消逝与重现的反复吟唱。

  当黄老师说现在能唱“伊玛堪”的赫哲人已所剩无几了时,我感到一种种伤与凄凉。“伊玛堪”是赫哲族的英雄史诗,是世代相传的口头说唱艺术,它的价值是可以同“格萨尔王”、“嘎达梅林”相提并论的。因此我迫切地渴望亲耳听听这部伟大的史诗,成为它最后的见证人。

  从同江市到街津口赫哲族聚居地,是成片的白桦林、大湿地,以及丰富的色彩交织着的三江平原,一直延伸到黑龙江边。这里就是赫哲人世代生存着的土地,狩猎、打鱼、喝酒成为他们生活的全部。

  滔滔的黑龙江与松花江汇合之后,依旧是经渭分明,一边是黑色,一边是黄色,谁也弄不清楚,两条江水为什么不能融为一体。而松花江的注入却使黑龙江更加广阔。清晨三点钟左右,东升的太阳已经把江水照得红彤彤的了,勤劳的赫哲人已经撒网打鱼。船上往往都是两个人,叫“夫妻船”。过去的船都是用桦树皮做的,而现在已经改成木制的了。

  当我来到黑龙江边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一缕清烟袅袅上升,据说只要看到这缕轻烟,便可以认定肯定有地窨子了。果然,一座地窨子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赫哲人以前住的是用桦树皮做的撮罗昂库(尖顶窝棚)和穴居的房子,即挖的地窨子,地窨子冬暖夏凉,有益健康。而那缕清烟便是从地窨子门口的一个火盆里升起来的,是为了防蚊子的。地窨子不远处便晒着鱼网,叉着鱼叉,还有便于船靠岸的小码头。突然一阵狗叫声打破了这里的寂静,赫哲人家家户户都养狗,以前狗要帮着主人打猎、冬天拉爬犁。虽然现在赫哲人不再打猎了,但狗依然是他们的忠实朋友。

  这时,地窨子的主人打鱼回来了,果然是夫妻俩,都已经七十多岁。他们收了网,我们跟着他们走进地窨子。这位姓尤的老人与他的妻子一样都有一副黑红的脸庞,看起来非常健康。走进地窨子,我看见坑上有许多的苍蝇,一只小花猫正在奋力地捉苍蝇。他们开始早餐了,桌上摆着赫哲人的传统食品——拉拉饭,即小米饭加鱼毛(鱼肉松)。主人热情地请我尝尝鱼毛,我抓了一点放进嘴里,真是香极了。我问老人现在政府已经给他们盖了一排排具有民族特色的白色新居,为什么他却还在住地窨子?他说他住不惯那新房,浑身不得劲儿。但他的孩子们喜欢,他就把新居让儿孙们住,和老伴俩依旧住这里。他说他一生的事情就是打鱼和喝酒,这个我早就听说了,所以来的时候特意为老人带来一桶白酒,老人十分高兴地接纳了。

  我住进赫哲人家,里面住着一位日本女孩儿。她是东京大学人类学的硕士,能说汉语,她的毕业论文也将是论赫哲人的说唱艺术。小店里没有洗澡设备,厕所也是露天的旱厕。正是最热的七月,动一动都大林汗淋漓。听说那女孩儿已住了一个月,从赫哲语的发音开始记录,希望能录到伊玛堪。村路上,不断地见到韩国人、德国人,他们就像虔诚的教徒一样,对伊玛堪怀着一种近乎朝拜的情感,把能够聆听这部史诗看成是平生之愿,令我感动。而中国人却是寥寥无几,那一刻,我心怆然。

  在黄老师的引荐下,我终于见到了这个村子最后一个会唱伊玛堪的老人,他与黄老师可谓是故交,所以才肯接待我。那个日本女孩儿沾了我的光可以听到伊玛堪,兴奋得哇哇直叫。她拿着录音设备,沐手整衣,是为了表达对伊玛堪的敬重。当我走进他的家时,老人正在做工艺品。仔细看来,才发现那都是用鱼的骨刺做的,大多是花鸟虫鱼。上面涂着鲜艳的色彩,形态各异,栩栩如生。老人的女儿告诉我这是她父亲的手艺,做了一辈子了,偶尔拿到集市上去卖,换点零用钱花。赫哲人直到现在还用鱼皮做衣服,我有幸看到整个制作过程,听说已经被国外的博物馆收藏。老人已经八十多岁了,身体不太好,有着赫哲人爽朗的性格和典型的相貌,思维却格外地活跃。他每天的事情就是挨家挨户收集鱼骨,回来剔净,漂白晒干。那些鱼刺在他的手里拼拼接接,转眼间就变成了形态各异的小动物了,非常有趣。老人还会吹口弦,那是他姥娘教会他的。口弦是用两根铁丝做成的,十分简单,却是赫哲人那个时代惟一的乐器。用这两根铁丝吹出美妙的旋律,真是不可思议。老人在我的要求下,吹起赫哲族的歌谣,他说这是小伙子向姑娘求爱的曲调,他年轻时跟姑娘相恋时就是吹这个曲子的。我拿来试试,连声音都没吹出来,看来这吹奏的技巧是很高的。老人的外孙女在一旁看着,我问她为什么不跟老人学学,她说她不喜欢。小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比较时髦的牛仔裤,连一句本民族的话都不会说。老人叹口气,说等他死了,这村子里会说赫哲语的人就没了。老人的眼里流露出无限悲凉的神情,许久无言。那是对一种行将消逝的文化深深的眷恋,更是一种凭吊,但是他无法挽留。

  我问老人的外孙女,为什么不跟着爷爷学唱伊玛堪呢?小姑娘羞涩地笑笑,认为流行歌曲才好听,而民族语言又说给谁听呢?是的,我此刻真的感受到了老人的孤独,他只能说给动物、植物、广阔的天地、还有祖先的灵魂听,除非谁还能懂得他呢?老人的女儿便安慰他说至少孩子还会跳舞呢!她便带着两个女儿一边唱一边跳起赫哲族舞蹈,两个小姑娘的舞姿明显不如她们的母亲。母亲说这些舞平时是不跳的,只有在乌日贡大会上才跳的。而两个小姑娘非常拘谨,有些不太情愿,动作也是马马虎虎。当我问她们为什么放不开手脚时,她们说不好看。我有些惊愕,问她们什么好看?她们吞吞吐吐地说电视里演的才好看。我此刻也像老人一样说不出话来,抬头望见滚滚的黑龙江水,好像看着一个强大的背影正在慢慢地转过身去,消失在那茫茫的江水与苍凉的大地之中了。

  终于等到了那个神圣的时刻,老人开始唱起“伊玛堪”,这部史诗说的是英雄莫日根的故事。老人唱起来,那悲凉的声调穿越苍茫的时空,一下子把我震撼了。还有那个日本女孩儿,终于听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伊玛堪,她无比虔诚地倾听并记录着。老人微闭着眼,此刻他的灵魂已经出游,飘离了他的身体,神游到天地之间,与赫哲人的祖灵对话了。他唱到树、唱到江、唱到死去的或活着的生灵,而底色是苍茫的。他高一声低一声,就像一个梦游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更像一个孤独的灵魂在水上飞行,有时停下来,抚慰一下众灵,有时飞起来,赞美万物众生。他唱到酣处,禁不住手舞足蹈,完全是灵魂出窍。我已然跟着他穿越了时空,到达了一个混沌初开却又熟悉无比的境界。我觉得自己的身心一下子打开了,恭迎万物,静静花开,我突然泪流满面……

  这是我听到过的世上最神秘的曲调了。它是大地的声音、是风声水流声、更是天籁之音。我听过了,内心无比安静,尽管午夜的收音机轻轻唱着一首歌,在人造的风情园里与一位画家谈着流行音乐、现代派,觉得有什么正在从我们身边溜走,我却抓不住一条鱼。

  老人的妻子匆匆地吃了饭,便要去帮忙准备婚礼。原来老人的侄子明天就要结婚。接着,来了一个买鱼皮的中年人,他是这里远近闻名的做鱼皮衣服的高手,据说一件鱼衣服最高能卖到万元。我希望能看见做鱼衣服的过程,那中年人满口应允。我来到他的家里,他手脚麻利地把鱼皮剥下,然后贴在墙上晒干,再用类似铡刀的工具一遍遍地压,称为熟皮子。他的妻子咀嚼着鱼皮丝线,然后亲手一针一线地缝制。这种手艺要求是极高的,不仅针脚十分讲究,而且还要绣上云子卷儿,各种花边儿,那简直就是一件工艺品,有着极高的收藏价值。古时赫哲人称鱼皮衣为“乌提库”,称鱼皮靰鞡为“温塌”,于是称赫哲人为“鱼皮鞑子”。而“鱼皮工艺”、“鱼骨工艺”和“桦树皮工艺”并称赫哲三绝。

  太阳慢慢地落山了,尤姓老人住的地窨子门前的沙滩上燃起了篝火。因为老人侄子明天要结婚的缘故,年轻人便来这里烤鱼跳舞为新人祝福。而离地窨子不远处便是老人的女儿开的一家饭店,同样是灯火通明,看来生意挺火。赫哲人不仅烤鱼,还喜食“塔哈拉”,有点像日本的生鱼片,味道鲜美。夜风徐徐地送来鱼的腥味儿,“塔哈拉”鲜嫩可口,穿牛仔裤的男孩子戴上鹿角帽,跳的却是街舞。貌似萨满在请神,其实他已送不走附在身上的鬼魂。我与他们喝酒,白的,在这样的夜晚,只有烈性酒才会与我的心境相匹配。画家聊着赫哲人的鱼皮衣服,如何要推向海外市场,那些云卷儿、花边儿仿佛都是镶着的金光闪闪的钱。风情不过是件摆设,文化一旦用现代装饰,一切就有了另外的模样。

  这时从远方传来《伊玛堪》,断断续续,像一种呜咽。我坚持认为那是一个疲惫的人走走停停,或许正是我心里复述着的那个伊玛堪,更像是我的哭泣。大家依然鱼肉,忽略了那悲凉的长腔,或者忽略了我内心的荒芜。抬眼望去,只有角落里的神偶竖起了耳朵。我不知道此刻,这个沉默的神偶在与谁通灵?它闭着眼睛,在滚滚的黑龙江边低下头来。

  我只想喝酒,我只想喝醉。醉了的我,跳着莫名的舞蹈,然后一个人躲在一个角落,默默流泪。我在为谁而哭?是伊玛堪还是我自己?是那些飘浮在空中的神灵还是这些漫漫红尘中的人们?

  不久,我听黄老师讲最后一个能唱全伊玛堪的老人去世了,不知道这位孙姓老人是否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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