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牛河梁与积石冢

　　当我已经看够了那些假造的古迹，听够了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也游够了那些拙劣的人造风景，我开始在辽西游荡。就像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走出家门，第一次跟陌生的人们交谈，对于我，这简直可以说就是一次超越。

　　荒凉，依然荒凉着；原始依然原始着。我由衷地爱这荒凉这原始，它一下子拉开了时间与空间的距离，拉开了我与旧我的距离。古埃及的金字塔矗立起灿烂的文化，被无数的灵魂朝拜着，而辽西的金字塔残破、衰败，被人遗忘着冷落着。它们建于同一个年代，而知道我们自己的金字塔的人却是寥寥无几。当我从远处眺望它在天边的姿态时，好像看见了我们自己的身影。我没有悲哀，我宁愿它如此地荒寂、倔强、冷静，把辉煌埋于内心，把精神藏于泥土。也许伟大并不在于喧嚣，同样在于隐忍。

　　在牛河梁，一个女性的头骨，把中华民族的文明史向前推进了一千五百年。历史为什么选择了一位女性，选择了一位女神？在女神庙遗址上，我反复地问着自己。世界上许多民族都把女神作为精神的象征，美国人的女神像是自由的象征，但那只是个虚幻。而我们的女神是可以触摸的，是与这片土地息息相通，与我们血肉相连的。她是神，也是人，更是灵魂。

　　哦，伟大的铜器时代，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这是一条小路，杂草丛生，可是我们的先人就是一次次地从这里走过，一次次地期盼，一次次地失落，又一次次地收获。我似乎看见那火焰，闻到那铜的气息了，那有着古铜色肌肤的先人一闪而过。如今，他们的脚步声是沉寂了，而铜却留下来，留在我们的文明里。

　　我不能简单地把“积石冢”认为是一堆堆的石头，石头也是有生命的。因为它们埋下了一个显赫的家族，声色犬马、黄金玉器。对我而言，他们在风雨中穿过，在岁月里沉没，最终在泥土与石头中安息。这不仅仅是一个家族的命运，也是整个人类的命运。激动、惊喜、沧桑、感叹，这些词就像他们的服饰、语言、存在、消失一样，有着它们的起承转合，有着他们最终的归宿。

　　那是什么年代的碎片啊？那么多，那么碎！它们曾是陶，年代不同的陶、色彩斑斓的陶、朴质无华的陶。它们像一只只的眼睛，一块块的补丁，散落在历史的夹缝儿里，人类的皱纹里。一个女孩儿，她光鲜平静，目光执着。她的身边放着那永恒的量器、陶片、修刀、幽暗的灯光、粘合剂，她在努力地修复着碎片，技术高超，心平气和，恢复它作为陶器的光彩与尊严。真是太寂寞了，她二十岁出头，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修补中，她能坚持到何时，她与谁说话，用的是陶的语言吗？在这个荒僻的地方，一些破碎的陶片，一个鲜艳的少女，她的灵魂在起舞、在歌唱……

　　到底是谁的旨意，让一些人在这里繁衍生息，又在那里消失殆尽；让文化从这里走向辉煌，又从这里衰落。历史向我们掩盖了什么？而作为主体的人类是我们选择了山川河流，还是山川河流选择了我们？我爱这其中的神秘以及神秘中遮蔽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