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人爱把渝中区看做市中心，因为那里有解放碑，显尽了商业的繁华。合川不是主城区，可是文峰街上，很多人一样购物，一样吃喝，一样闲逛。这里是合川的解放碑。

　　文峰街临着涪江、嘉陵江合流处。你若坐船从江上望过去，那番景致，真如“群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唐王维《汉江临溪》）。昔年转运川盐的水码头，其地未移，竹木老屋的旧迹却难找得到了。街面的一块青石板上，刻着一幅图：涪江晚渡。这四个字，入了合州八景。走过的人瞧着它，好像听见遥远的船夫号子。

　　文峰塔是这里的标志。来的路上，老远望见它，就知道：合川快到了。这是一座清代嘉庆十五年始建的风水塔，密檐式，道光年间从九层加高到十三层，还跟文运扯上了关系。塔院不大，没有墙，只是一圈白石栏。几个小孩子玩着纸灯笼，亮光一闪一闪，塔影给映得缥缈了，如梦中的所见。

　　会江楼高踞江岸，雕甍、飞檐、陛槛、玉砌，气象的雄俊，让人想起鹳雀楼。欲临其顶以穷千里之目，是要费点脚步的。但观览江景兼拍栏度曲，此处最好，巴蜀名楼的盛誉早就在古今播满了。杜甫《短歌行·送祁录事归合州寄苏使君》有句：“君今起柁春江流，余亦沙边具小舟。”可知诗圣是留踪江楼的。一切可以夸说的，已成了过去。宋元之战，楼尽毁，明代复葺，也跟着不走运，又圮。到了近年，选址文峰街建起眼前的这一座，完工也就五六年光景，怪不得看去这么新，推翻了此前那一点旧朽的印象。旁边还有文昌宫、文峰禅寺，跟会江楼的样式仿佛，北京人管这种形制叫“大屋顶”。它的好处是气势足壮，别的建筑压不住它。

　　文峰街上的屋子也改了样子，多是新的。盖它们的时候，是照着巴渝民居风格来的。我猜，工匠大概是从川东请来的吧。这些多是铺面房，较矮。日用零杂这里不大叫卖，租了街上的店堂，开菜馆才是正经生意。在几处地方，售卖合川桃片、蓥凤毛峰的店家颇多。所谓合川桃片，是跟上海云片糕相仿佛的一样吃食，糯米粉、核桃仁、白砂糖为其主料。亮嗓子的歌厅也很有几个，进到里面喝它几声的，多是没有几把年纪的人。摇滚的音浪我觉得聒噪，对不上惯听的旧曲的板眼。

　　文峰街的热闹，只有晚上才有。那么多的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凑到这里来，像是约好了似的。这下，菜馆的厨师、伙计忙活上了。吆喝其实也是无须多的，菜好，光顾的樽俎之士不知要有多少，来晚了，位子已没有几个空着。便急急进去占座，断不肯迟一步，又争相把那荤素沾上舌尖，花香引蝶一般。远宾惠临，择此处相飨，尝个新鲜，也算尽了酬酢之礼，团坐合食，席间当会一片笑。肴馔的品目列满食单，供客点叫。燕归来的干烧小黄鱼、菜胆扒牛鞭，和家盛宴的双尾虾、牛尾烧香藕，都是出名的菜品。釜爨之材，一经妙手料理，方有这般鲜腴风味，相当霸道，套用店家写在招牌上的那句话，是“巴适得很哟！”三江鱼、羊杂碎、烤脑花、肥肠汤，从炉薪之上盛入盘碗，嚼尽了，一抹嘴，啧啧称好，叫人无法不破钞。我来时天热，晚上也不风凉，故而走俏的，还得数冰粉凉虾、泉水豆花，吃得肚子舒服。星巴克、拉瓦扎、哈根达斯的市招也不肯避到暗处去，自有不求鼓腹的人在那里细品慢呷，且软声软气地轻语。只怪这异域之味诱不了我的冬烘脑壳。

　　转到一个地方，街面忽然收窄，变成上下两层。隔在中间的是一段老墙，墙面盘曲着黄桷树的根须，像苍老的筋脉——石壁跟树根长在一起了！树三棵，披散的枝叶遮覆了半边街。树下闲坐一老汉，他拉长声调对我说，黄桷树其龄过百，从前长在路边，修文峰街那会儿，当宝贝似的留下了。黄桷树是重庆的市树，当地人对它的感情不一般。大热天，在树荫底下呆上一会儿，暑汗就消去大半，心里先清凉了。新筑楼台，故属不错，从好的方面说，皆因唐风宋韵也还有一些影子在，兴叹的只是到底是仿建。这几棵黄桷树就不同了，尽为真实的生命。照这样看来，它们在市民心里的分量自不用讲了。

　　文峰街之东，也造起一片楼阁。我住在恭城大酒店，推窗，垂下目光，便可触着层叠的斗拱与檐翼。潴水一汪，通向亭子的曲桥卧其上，亭中坐了闲聊的老少。波光、鱼影、草色、荷香，一幅好图画。繁茂的花树自盈一段清香，晨昏在中间走走，可得宁静淡雅的风趣。

　　粼粼碧漪，映出凌霄阁、荔枝阁、清华楼、岁寒亭、濂溪祠崇宏的姿影。周敦颐是在合州做过通判的，我在濂溪祠前低回片时，观眼底池水，自会默诵他的《爱莲说》；北望隔岸的学士山，也要想起那篇《养心亭记》。山上的养心亭，曾为濂溪先生读书之所，因其“甚清静”，故“予偶坐而爱之”。这种书生之感，放在文峰街旁的这里，也是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