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何其多！在商店柜台前：“请问，这东西打几折？”在公交车站：“请问，车子马上开吗？”在马路边：“请问，附近有公厕吗？”……它没有实质性的意义，但不能省。我亲遇一事。一次在商店柜台前，一小伙说：“嗳，那东西拿来看看。”两位售货员只管交谈不理睬，小伙发火：“你们是聋子？”售货员也动气：“嗳嗳嗳，谁是嗳？”显然是不说“请问”的后果。

　　这个“请问”有点特别。俗语中“请勿吸烟”、“请勿乱扔东西”、“敬请光临”之类很多，它们的“请”还是请求，其言说对象因不确定而省略。而“请问”，“请”既不要求言说者自己，也非请求言说对象，用在“问”前何意？

　　“请问”是一块汉语语言文化的活化石，用现代汉语知识无法解释。

　　古代的“问”是一个礼文化的美词，上古诸侯间的聘问通好，称“问”，《仪礼·聘礼》：“小聘曰问。”各种聘礼也可称“问”。婚礼中的六礼之一，是男家请媒人到女家问名字和出身八字，叫“问名”。按照法制的程序审讯叫“问”。《诗·鲁颂·泮水》：“淑问如皋陶。”朱熹注：“问，讯囚也。”礼俗的内容更多。父母食，子侍侧视膳叫“问膳”。佛教一种礼名，先合掌而拱手举眉心垂下，叫“问讯”。《水浒》第五回：“鲁智深到庄前，倚了禅仗，与庄客打个问讯。”“问”的问候义一直用于今。

　　“请问”之“问”是询问，由不知而知。在“知”范畴上，“问”也都礼意十足。向有识者彬彬有礼地请教，叫“问知”、“问业”。最能说明问题的是孔子的“每事问”。《论语·八佾》：“子入大（太）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入大（太）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每事问，别人以为失礼，孔子以为这正合乎礼。无论哪一种看法，都把“问”看作一种礼，不知而问于人都是合礼的行为。

　　这充满礼意的问，古代只需一个“问”字就够了。但现在一个“问”字已失去了原先的礼意，只是客观的询问。为了体现原先的礼意，就仿古前置以“请”，成为“请问”这个新的敬语，作为询问人必具的首语。

　　古汉语中，“请”本是劝请性动词；若是对话，置于动词前就作了表敬副词。它有两种用法。一种是表己方言事。对方称谓不出现，己称可出可不出，表“请让（我）”之意。又一种是表对方言事。只出对方称谓作主语，表“敬希您”。前一种，见名篇《郑伯克段于鄢》：“欲与大叔，臣请事之。”“小人有母……请以遗之。”上句，有己称“臣”，意为请让我侍奉他。下句双方都不出现，意为请让我把它（赐肉）送给母亲。后一种，见《孟子·梁惠王下》：“王请无好小勇……王请大之。”意为敬希大王不要喜欢小勇。下句同式。

　　“请问”属于前一种，表己方言事。双方称谓均不出现，“请”作表敬副词，合表：请让（允许）我问。

　　（作者单位：浙江大学人文学院、汉语史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