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方言逐渐被人们遗忘的今天，两个来自美国的老外却开始了他们在中国寻觅、记录方言的旅程。他们被一些人认为“做了应该由中国人来做”的事。不过，现在看来，这件事并不讨好：网站建设资金捉襟见肘；与时下备受追捧的商科相比，方言相关领域的记录和研究显得过于“寂寞”…… 

　　“现在，北京话受到普通话的影响很大，濒临灭亡。一位专家说过，在之后的100年内，就没有北京话了，都是普通话。”音韵学家、首都师范大学教授冯蒸果决地说，台下席地而坐的听众们一脸沉重。

　　6月28日下午，在北京西海湖畔的一处别院里，一个由公益网站“乡音苑”组织的线下活动“方言沙龙(北京话专题)”正在进行。冯蒸是应邀而来的讲座嘉宾。

　　仔细一瞧，听众里还有3位高鼻子凹眼睛的老外。他们是“乡音苑”的创办者之一司圆直(Steve Hansen)和他的父母。前一天晚上12点刚从美国回到北京的他们，看不出一丝疲态。

　　2013年4月，来自美国的柯祎蓝(Kellen Parker)和司圆直筹备了近4年的网站“乡音苑”正式上线。截至目前，在乡音苑的地图上，已经标注了400多段方言记录。每条录音的下面都有方言直录、国际音标注音、普通话和英文的对照。

　　每一段方言录音讲述的或是一个小故事，或是地方童谣、特色食物、文化习俗等。讲故事的，有十几岁的青年，也有年过古稀的老人；可以是来自56个民族的中国人，也可以是旅居海外的华人华侨。

　　司圆直和柯祎蓝想要打造的“乡音苑”愿景，如其首页上所写：用“你我的方言故事，描绘各地方言全景”。

　　美国“宅男”创办乡音苑

　　7月3日，法治周末记者来到位于北京菜市口附近司圆直的工作室。刚一进门，一套健身设备映入眼帘。司圆直看起来高瘦、挺拔，他说自己每天都有运动半小时的习惯。

　　客厅里还摆着小提琴和吉他，这些都是司圆直的爱好。在记者网络连线在台湾的柯祎蓝进行采访的空档，司圆直拿起吉他轻声弹奏。

　　对于司圆直和柯祎蓝来说，乡音苑是一份倾注了热情和精力的爱好。

　　除了负责乡音苑的市场和外宣工作，司圆直还是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MBA的一名老师。另外，他还经营着一个小型的管理咨询公司。

　　柯祎蓝是台湾新竹国立清华大学语言学的在读硕士，学习语言学专业。他主要负责乡音苑的网站平面设计、编码等工作。平面设计是他的爱好，也是他的主要经济来源。

　　尽管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台湾，司圆直和柯祎蓝有着一些共同的特点：“宅”、性格内向和对方言感兴趣。

　　也正是因为这几个相似点，让两个看似很不一样的人相遇。

　　2007年，司圆直被公司派来北京工作，那时候他已经基本会说汉语。不过，到了北京，他发现北京话和普通话不太一样，也很有趣，就开了个博客，叫“北京的声儿”。他会去录制各种各样的北京话放到博客上，自己去听、去分析。

　　而此时的柯祎蓝，正在上海附近的地区做英语外教。抱着对太湖地区吴语的兴趣，他也管理着一个类似的方言博客。就这样，两个同样对中国方言感兴趣的外国友人在博客上聚在了一起。

　　2009年，柯祎蓝提出，可以做一个全国的方言项目，得到了司圆直的支持。然而，那时候，项目要做成什么样子，究竟该怎么做，他们俩都还“没谱儿”。

　　在接下来的4年，两个人一起发展这个项目。司圆直的汉语老师Leo说：“柯祎蓝和司圆直几乎每天都会在网上联系，尽管我常和司圆直在一起，但他们俩说的话，比我们俩还多。”

　　对于司圆直来说，“听故事”是他学习语言的基本方式。他非常喜欢听老人讲故事。“听老人讲难忘的事儿，可以听到和我们现在不一样的背景环境，同时又是相似的人类感受。”司圆直说话带有浓浓的“北京腔”。

　　司圆直之所以酷爱录音，也和自己曾祖母曾录制的一段回忆录有关系。这是一段在上世纪70年代录制的语音，他的曾祖母回忆了当年家里着火的事情。那时候，曾祖母的口音与现在的美国口音还是有些差别。司圆直听完，觉得很感动。

　　一个从未踏足的时代，通过一段语音向自己走来。司圆直感觉到，原汁原味的语言和声音的感染力如此之大。

　　2012年，一个记录中国方言的网站开始试运行。网站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录音，与此同时，乡音苑的志愿者数量也在增加。2013年4月，乡音苑正式上线，那时，网站只有45段录音，75个注册用户。

　　伴随着第一家媒体的关注，乡音苑的发展在2013年6月之后有了转机。不过，麻烦也随之而来，两个内向的人，不得不强迫自己跟人沟通、交流。

　　司圆直回忆，第一家来采访他们的是美国媒体《华尔街日报(博客,微博)》，这篇文章被翻译成中文后，引发了中国的大小媒体对“两个外国人做中国方言保存”的好奇和关注，继而争相展开报道。至今为止，司圆直所接受过的媒体采访已经约有四五十家。

　　还没找到“不赔钱”的办法

　　媒体采访最常问到的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是你们，两个外国人，在做中国的方言保护？

　　柯祎蓝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其实是因为，没有其他人愿意花这么长时间来做这个工作，做这件事情是很难的。”

　　“我们之所以做，一方面是因为我们已经有很长的时间觉得方言是很有意思的，很吸引我们。另一方面，我们也去了解了基本汉语方言的使用、分类情况，了解了部分方言的历史，我们也就有了做这个事情的资格。”柯祎蓝也说有一口清晰、流畅的汉语。

　　坚持做乡音苑并非易事，对两个外国人来说更是如此。

　　“主要是有语言障碍，事实上我懂的方言很少，主要是北京话；另外还有文化障碍，跟文化有关的东西我都不懂。不懂这些，就不容易去想怎样吸引人加入乡音苑。”司圆直说。

　　平时，乡音苑组织的线下活动以及95%的方言内容整理翻译，都是由志愿者完成的。

　　“志愿者以20多岁的青年人居多，他们大多对中国的方言很有兴趣，所以才会参与进来。”司圆直总结说。

　　翻译录音，志愿者可以完成。但是，网站的编码和设计，在乡音苑成立之初，着实是一个不好解决的问题。幸好，柯祎蓝有一些计算机编程方面的功底。如今呈现的乡音苑页面就是由柯祎蓝亲自设计完成，这已经是升级后的版本。

　　“就因为是我们两个人：我兴致不高时，他给我鼓鼓劲，他兴致不高，我就给他鼓鼓劲。乡音苑才能办得起来，并维持到现在。”司圆直说。

　　每周，司圆直花在乡音苑上的时间，最少十几个小时，多的时候会有40个小时。“会有很多的琐碎事。”司圆直说。

　　除了这些日常网站运营事务，乡音苑所面临的所有难题，事实上都可以归于一个最主要的问题：资金的缺乏。

　　迄今为止，乡音苑运行的资金都是由司圆直和柯祎蓝自掏腰包。

　　媒体的关注，有时候会让乡音苑一天的浏览量达到几万，这本是好事情，可是每当这时候，网站也会崩溃，服务器无法承载这么多的浏览量。网站升级需要一笔资金。

　　同时，乡音苑也希望能吸引赞助商的投资。现在，点击任何一段录音，页面上都会出现一个小窗口，这是司圆直和柯祎蓝特地为乡音苑预留的广告投放区域，他们希望未来网页上有广告。不过，吸引合适的企业也非常困难。

　　司圆直在北大教授的三门课程分别是企业家精神、创新和社会企业。他打算把乡音苑做成社会企业，然而，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路径。

　　“找人出主意并不难，找到可行的方案并不容易。”司圆直说。

　　Leo想过，让司圆直登上娱乐节目的舞台，甚至成为某个品牌的代言人。但这个主意也同样有实践的难度。

　　现在，乡音苑每个月有十多万的浏览量。“如果有学生问起乡音苑，我也会跟他们说实话，我们去年刚上线，到现在还没找到‘不赔钱’的办法”。司圆直对“没钱”这桩事态度豁达，但他希望未来有更多的人知道乡音苑。

　　挖掘方言里的文化和历史

　　6月28日的“北京方言沙龙”活动，座无虚席。从五六岁的稚童到白发老人，场面热闹，互动轻松。

　　来到现场的不仅有北京话爱好者、学习语言学的学生、乡音苑的“粉丝”，还有崔永元“口述史”团队的一名工作人员。

　　据司圆直介绍，崔永元的“口述历史中心”团队曾经联系过乡音苑，商量合作的事宜。“他们做口述史，是先确定主题，请专人去讲。而我们做得更‘草根’，谁都可以讲。”Leo说。

　　事实上，乡音苑已经做好了未来三个版块内容的规划。

　　第一个版块，是保留现有乡音苑录音，即收集故事的部分。

　　第二个版块，如果录音者恰巧年长，又很愿意讲，讲述的自己的故事比较长，就是方言语音版的回忆录，事实上就相当于一段口述史。可以将大段的录音分段成一个个的小故事，做成一个系列。

　　第三个版块，就是方言加文化方面，比如各种建立在方言基础上的文化艺术，像昆曲、豫剧、京剧等；还有船工号子，各行业的劳动吆喝声；童谣、摇篮曲等。

　　“我们想把这些最原汁原味的东西收集起来，任何人都可以来网站上听这些语音资料。”司圆直说。

　　“只要这些资料不用于商业目的的活动，用于公益性的研究和活动都是被允许的。”司圆直认为，“在版权方面，问题不大，我们也想公开。”

　　司圆直的桌子上放着一本还没拆封的《中国语言地图集》(第2版)，这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赠予乡音苑的。乡音苑与社科院很早就已经有接触，目前乡音苑网页上的地图就是社科院所提供。除了社科院，乡音苑也曾与多位语言学学界的专家合作。

　　对于寻求政府部门的帮助，司圆直表示：“没有意见，但觉得希望不大。”

　　“保护方言的事情主要是学界在提，因为大环境还是推广普通话的。”Leo说。

　　事实上，中国已经早已开启记录各地方言的项目。

　　2008年，国家语委启动了“中国语言资源有声数据库的建设”，目前在江苏、广西、福建等地，都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我以前有联系一些学者，他们现在正在做这个语音库。不过，他们和我们的方式很不一样，他们要在固定区域内找最典型、最有代表性的方言录音人。我们对于说话的人和语言不进行过滤与筛选。”司圆直说。

　　1992年，冯蒸教授到台湾讲学时，一个台下的学者问他：推广普通话，会不会让方言消失？

　　他回答：“方言有一个特性，想要人为地消灭它，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方言走向灭亡，谁也拦不住。”司圆直觉得这种说法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