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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在化的技术物体与技术物体的个性化 ——论斯蒂格勒技术哲学的内在张力
2019年09月27日 10:35 来源:《科学技术哲学研究》 作者:陈明宽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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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当代著名的思想家, 贝尔纳·斯蒂格勒为我们理解技术现象以及现代技术的发展和变化提供了一种原创性较强的技术哲学思想。在斯蒂格勒的技术哲学中, 技术不再仅仅是为了实现人类目的的某种手段, 相反, 技术拥有独立于人类的目的, 并因而拥有自身的进化动力和进化系谱。甚至在斯蒂格勒看来, 技术构成了人类的本质和存在方式。斯蒂格勒的技术哲学之所以能够得出这样的结论, 原因在于, 斯蒂格勒开始自己技术哲学的推演时, 所做的一个基本假设, 这个假设就是人类的本质的外在化:人类缺乏足以维持自身生存的本能, 必须借助于外在于自身的技术而生存。[]这一外在化思想从勒鲁瓦-古兰 (AndréLeroi-Gourhan, 1911—1986) 的古生物学研究成果中借用而来。勒鲁瓦古兰认为, 生物的进化是把物种特征, 以及后天习得的特征内在化于基因之中;而人类的进化则是将肌肉特征、骨骼特征、神经系统特征以及意识形态特征逐步地外在化于身体之外的技术物体之中。[2]317“通过技术来实施其器官功能的外在化”[2]257, 进而实现种系的进化。

  但是, 如果斯蒂格勒在自己的技术哲学中, 按照勒鲁瓦-古兰的外在化思想的逻辑进行推演, 把外在化思想推演到尽头, 他必然会得出一个勒鲁瓦-古兰已推演出的观点:当人类发明出来的技术物体一步一步地接管过人类的生物器官能力和精神器官能力时, 这一外在化过程必然会导致技术架空人类、反噬人类的后果。但是, 这种结论就会反过来使他的技术哲学在处理现实技术问题时变得无效:既然技术终将架空人类, 那么, 现在针对技术问题的任何解决方案都是徒劳无功的。为了避免这种结论的出现, 斯蒂格勒吸收了法国另外一位思想家吉尔伯特·西蒙栋 (Gilbert Simondon, 1924—1989) 的个性化 (individuation) 思想。这一思想与外在化思想一起构成了斯蒂格勒技术哲学的内在张力, 从而为他的技术哲学打开了全新的局面, 使斯蒂格勒可以通过技术视角来解释政治、经济、文化以及教育等方面的问题。那么, 为什么说个性化思想和外在化思想能够构成一组张力?这一内在张力结构为什么能为斯蒂格勒的技术哲学打开新的局面?要回答这些问题, 还需要首先回到斯蒂格勒技术哲学的逻辑起点上来。

  一 技术与外在化的技术物体

  斯蒂格勒技术哲学的逻辑起点植根于勒鲁瓦-古兰的外在化思想之中。作为古生物学家和人类学家, 勒鲁瓦-古兰在他的研究中发现, 动物的进化与人类的进化遵循着两种不同的进化模式。动物的进化在很大程度上由基因决定。动物从其前代获得遗传特征, 并在其与环境的适应过程中, 把与环境适应的基因记忆保留下来, 淘汰剔除与环境不适应的基因记忆。动物的进化过程就是把种系记忆内化于基因之中的种系生成 (phylogenesis) 过程。由于这种种系记忆落后于外部环境的不确定性, 所以, 当外部环境突然发生剧烈变化的时候, 动物物种很难依靠种系记忆迅速产生应对策略。而“动物物种的突变, 除了因发生核辐射 (而导致物种基因记忆结构迅速变化的) 状况外, 其自发出现的情况极其少见。”[3]4所以, 外部环境的突变往往会导致动物个体的大面积死亡, 甚至物种的灭绝。如果一个物种灭绝, 其所累积的生物特征也会随之消失。[3]4

  而人类的进化则遵循另外的进化模式。这种进化模式使得人类即便是在种族灭绝的情况下, 其种族记忆也可以得以保存。人类的进化模式, 被斯蒂格勒称为是后种系生成 (epiphylogenesis) 的进化。[]“生命的后生成层次并不随着生命的死去而丧失, 相反, 它把自身储存沉淀起来, 就像一件礼物、一笔债或者一种命运一样遗传到余生和后代中去。……这种后生成的沉淀, 是对已发生之事的记忆, 也就是过去, 是我们以人类的后种系生成命名的东西。这个概念意味着, 连续的后生成的储存、累积和沉淀。后种系生成是与纯粹生命的断裂, 因为在纯粹生命中, 后生成因素恰恰是不被保留的。”[1]140

  因此, 斯蒂格勒区分了三种类型的记忆:基因记忆 (genetic memory) , 后生成记忆 (epigenetic memory) , 以及后种系生成记忆 (epiphylogenetic memory) 。[1]177基因记忆广泛地记录了物种的生存本能和种系特征;后生成记忆则是物种在后天与环境的适应过程中, 所习得的记忆。后生成记忆会被写入动物的基因记忆中, 更新陈旧的基因记忆。然而, 后种系生成记忆则是人类与动物区别的关键之所在。人类在自身的生存过程中也会获得后生成记忆, 但人类并不是将其写入基因之中。而是以外在纹迹的形式, 通过技术将其铭刻于物质材料内, 形成工具、机器等技术物体, 以及语言、伦理、文化等技术体系。这些技术物体和技术体系就是人类的后种系生成记忆, 技术就是人类的记忆。

  人类后种系生成的进化几乎不受封闭的基因记忆的影响。[]比如, 从距今1.4万年前的晚期智人时代开始, 狗就已经被人类完全驯化了。从那以后至今的时间中, 家犬的习性特征几乎没有发生明显的变化。可是, 对于人类来说, 尽管在这1.4万年时间中, 晚期智人与现代人的生物种系特征也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1) 但人类技术的发展, 却已经使人类进化了无数个量级:从穴居狩猎、农耕聚居, 到机械化生产, 甚至到通过生物技术改变自身的基因记忆, 人类究竟还有没有同一的种系特征, 究竟能不能被称为是同一的物种, 这些尚在争论中。因技术的进化而使21世纪的人类与11世纪的人类产生的差别, 就像因自然选择而使狮子和老虎、狼和狗之间产生的差别一样大。因此, 基因记忆对人类进化的影响极小, 人类的进化遵循后种系生成的原则。

  可是, 尽管人类的进化是依赖技术的后种系生成的进化, 但这并不意味着, 技术以及被人类发明出来的技术物体是人类实现自身某种目的的手段和工具。“对于勒鲁瓦-古兰来说, 技术有其固有的进化动力。当我们回顾某种机器时, 我们会发现, 他们有某种意义上的必然性, 就好像它们被某些‘原型’指导着进化。”[3]12从遗传学角度来讲, 特定生物物种在相似的外部环境条件下的进化, 可以采取的进化形式非常有限。这种由外部环境施加于生命有机体上的限制, 同样也会施加于由无机物质构造的技术物体中。比如, 木材的纹理对刀片和刀柄的限制。技术的进化有自身的种系发生限制, 有几种固定的系谱, 正如在生物的进化过程中, 它们只有一些给定数量的种系发生可能性。[1]46“所以斯蒂格勒说, 勒鲁瓦-古兰以生物学对技术进化的解释, 既是与生物进化的类比, 也是在人类与物质耦合的意义上, 是生物进化的继续。”[4]特定生物的进化有其特定的系谱路径的限制, 技术物体的进化也如生物的进化一样有其进化系谱的限制, 这种限制就构成了技术进化的趋势, 即技术趋势 (technical tendency) 。“趋势并不简单地来源于人类组织化的驱力, 趋势不属于物质在形成技术物体之前的构造性意图, 并且, 它也不受任何主宰意志的影响。趋势在人类对物质的组织过程中自然形成。”[1]49在技术趋势的支配下, 技术自身处在永久的进化中。这种进化虽然部分地被人类所塑造, 但是技术的进化有其自身的组织原则。“新发明的机器、人工制品和工具的产生发展是被沿着几条路线展开的技术趋势推动的。对于勒鲁瓦-古兰而言, 人类发明家, 就像柏拉图的工匠一样, 总是被一些原型指导着。他只是在选取材料和使这些原型具体化方面具有天才。所以, 人类与技术有一种特殊的关系, 即外在化的关系”。[3]12

  “外在化概念, 对于勒鲁瓦-古兰而言, 是其所描述的人类化进程的中心议题。”[1]116人类并不把其后生成记忆写入基因之中, 并且基因对人类的进化影响极小, 人类实则是依靠语言、文字等技术体系, 把后生成记忆写入工具和文献档案等各式各样的外在化技术物体之中而进化的。而且, 与动物相比, 人类也不得不依靠技术而生存。人类缺乏像老虎一样尖锐的爪牙, 没有像猎豹一样敏捷而迅速的奔跑能力, 既没有游泳的本能, 也没有飞行的本能, 更没有敏锐的嗅觉、听觉和如炬的视力。自从第一个南方古猿使用石块获取食物开始, 人类就不断地把自身机体的器官官能外在化于技术物体之中。人类使用石器和金属制品使自身的骨骼器官能力外在化, 使用弓箭和弹簧使自身的肌肉器官能力外在化, 使用红外线射频装备和超声感应装备使自身的神经官能外在化, 使用文字、视频和音频使自身的意识官能外在化。[2]317所有的技术物体都构成了人类的后种系生成记忆, 构成了人类进化的实质。

  然而, 一旦“人类成功地外在化大脑的所有运动, 从人类直立姿势开始的大脑运动皮层区域的解放过程就会完成。除此之外, 可以被想象的外在化过程, 就剩下知性思维的外在化了。这一过程中, 所出现的机器不仅可以进行判断 (这一阶段已经出现) , 而且能够被注入情感:偏袒, 热情, 或者失望。一旦人类将自我繁殖的能力添加于机器身上, 将不会有任何留给人类去做的事情……在未来一千年的时间中, 人类会用尽其自我外化的所有可能性, 进而会感到自旧石器时代就已拥有的古老的骨骼肌器官成了自身进化的障碍。”[]人类机体官能的外在化过程最终必然导致技术架空人类的后果, 人类的身体不仅成了自身进化的障碍, 也同时会成为技术进化的障碍。

  这就是勒鲁瓦-古兰的外在化思想逻辑推演到尽头所出现的局面。斯蒂格勒并不愿看到这样局面的出现, 所以, 他引入了思西蒙栋的个性化思想, 以牵制外在化思想的逻辑。但斯蒂格勒的技术哲学并不是仅仅对西蒙栋个性化思想的复述, 而是发展了这一思想。因为西蒙栋并不认为技术物体能够个性化, 西蒙栋一贯强调只有生命有机体能够个性化, “他只谈论技术个体, 而从不谈论技术个性化”。[5]因而, 要想使个性化对外在化的技术物体的进化在逻辑上产生制衡, 斯蒂格勒必须承认技术物体如生命有机体一样也是能够个性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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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陈明宽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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