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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与公共拟制
2020年01月22日 16:56 来源:《当代美国评论》 作者:任剑涛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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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作者简介: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Public Fiction

  作者简介:任剑涛,清华大学政治学系教授,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

  原发信息:《当代美国评论》第20191期

  内容提要:人工智能的迅速发展,促使人们深入理解人机关系。在人机关系可能发生巨大变化的情况下,塑造现代公共制度机制的公共拟制,将会发生重大改变。现代公共拟制的人,将可能不再是传统的生理-社会-政治人,而是人与人工智能的混合物。因此,从机器人权利出发做出的崭新的权利拟制,将极大地改变人们对公共生活的既定看法。权利哲学的扩展建构,必将在人机相分、人机混生、新人理念的不同视角展开。与人工智能相伴而来的基因技术、能源革命等项科技突破,为人类重构启蒙运动以来固定成型的公共拟制提供了强大的驱动力。如何将这样的变局纳入人类可控的范围,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问题。同时,这一全新的公共拟制,仍然属于考验人类想象力的范畴。

  关键词:人工智能/公共拟制/多元共治/公共治理/权利哲学

 

  现代人类社会的政治生活秩序依托于现代公共拟制(public fiction)。公共拟制建立在人类的日常理性基础上:基于生命、财产与自由的基本价值,建构了宪政、民主与法治的基本制度,这些基本价值与制度与人之外的他物无涉。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的诞生及其飞速进步,促使人类重新思考这些已经被现代人视为当然的公共拟制,因为人工智能的发展,已经展现出人机关系的广泛想象空间。人工智能在经历了一个人工绝对控制的阶段之后,正向人机相间、人机融合、超人类智能的方向演进,这必将对现行的公共拟制产生重大影响。

  一、人工智能与“人”的理念

  现代公共拟制,是建立在权利哲学(philosophy of rights)基础上的一套立宪民主(constitutional democracy)制度,是现代人类政治活动的理想范式。权利哲学是建立在现代“人”的拟制基石之上。现代人学将人从神的庇护下解放出来,首先以自然“生理人”呈现人之作为血肉之躯的自然科学研究对象,其次以“社会人”面目显现人之作为契约行动主体的社会科学研究对象。而这两种主体定位,长期以来是在神与人、灵与肉的关联结构中隐伏着的。

  正是由三个基本要素模塑了经典的“人”的形象:一是神与人的坐标,二是生理人与社会人的框架,三是社会人与政治人的关联结构。在神与人的坐标中,神创造了人,人是上帝的特选子民,人受上帝的恩宠,按照上帝的旨意行动。即便如此,人并不是受制于神而无须思虑的动物。相反,人基于自由意志而理性行动。“人所完成的行动独特而又恰当地称之为人类的行动,这是人作为人所特有的。人不同于无理性的动物,就在于人是他行动的主人。在那些独特行动被恰当地称为人类的行动上,人是其中的主人。现在,人由于他的理智和意志而成为他行动的主人;也正因为如此,自由意志被称为意志和理智的本能。所以那些行动被恰当地称之为人类的行动,是起因于深思熟虑的意志。”①可见,即便在神与人的框架中理解什么是“人”,“人”的自由、理性的特质也是非常明显的。

  从文艺复兴到启蒙运动,人逐渐脱离神的庇护,成为可以用科学阐明的对象。作为科学研究对象的人,首先是勃兴的自然科学,尤其是生物、医学对人的研究,将人之作为自然构造物的结构与功能呈现给世人。由此,不仅开启了对人进行科学研究的征程,而且不再将人置于神的神秘笼罩之中。其次,建立在自然科学对人的精确研究的基础之上,人的社会行为成为随自然科学而兴起的社会科学的研究对象。17世纪,霍布斯(Thomas Hobbes)式的唯物主义的“人”以此挺立,诸如斯宾诺莎(Baruch de Spinoza)那样对人的自我意识的认识、贝克莱(George Berkeley)重视的借助反思确立的整体人性、休谟(David Hume)那样以经验为基础的人性科学研究、密尔(John Stuart Mill)对社会科学研究的推崇,成为人的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的主导理念。“对一般规律怀有希望而绝不是空想,它足以使我们能够回答我们非常熟悉的任何国家或时代的单独条件的各种问题,真正容许确定这些答案;而这个保证先决条件的人类知识的另外的分支又是如此先进,使得这门知识的确立时机已经成熟。这就是社会科学的对象。”②

  对人的科学研究,其实就是对人的现代拟制,这使传统的、在神人关系中定位的“人”转变为现代的“人”。拟制类似于虚构,但不是向壁虚构,而是针对现实世界的建构。人的拟制对人的行为具有引导作用,对人的社会行动谋划具有先期谋划功能。现代“人”一经拟制出来,就成为全新的社会行动者。在设定自然状态、社会状态与政治状态的差异性的基础上,作别自然状态,订定社会契约,就成为现代“人”在社会政治活动中的一个无以替代的政治拟制。人与人订立社会契约,同意和平相处,并在此基础上建立政府。政府行使公民交托的权力,公民自己保留不可让渡的基本权利,这些权利尤其体现为生命、财产与自由权。一旦政府不能履行对内保护公民、对外抵御敌人入侵的权力,政府就陷入了解体的危机。③

  17世纪以来,人类社会基本上运行于这样的“人”“社会”与“政治”的拟制基础之上。直到21世纪初期的科学技术革命,使人类不得不面对并思考可能完全不同于从文艺复兴到启蒙运动以来的“人”的拟制。从思想史的角度看,关于现代“人”的拟制,之前已经出现了两次重大的转变,一是尼采所称的“上帝死了”之后的、寻求强力的“人”;二是福柯所称的“人死了”之后的人的碎片化。但这两次转变,并没有从根本上动摇近代所确立的“人”的拟制,只不过在结构要素上出现了排列组合上的变化。但21世纪初期以来,关于“人”的拟制,受到“人”的自然结构几乎倾覆、社会政治结构因之发生显著改变的影响,其拟制的颠覆性质,远非尼采、福柯的宣称可比。

  凸显这一挑战的科学技术革命,是由多方面的成果呈现出来的。信息科学、生命科学和材料科学被称为当代三种前沿科学。人工智能、基因技术和能源革命则构成当代三种前沿技术。科学技术革命促使人类急速地思考“超人类革命”——“超人类主义是利用科学进步——尤其是生物技术的进步——对当前人类的体能、智力、情感和道德等方方面面进行改善的浩大工程。超人类主义运动的一个最本质的特征就是我们已经提到的,它打算从传统的医疗模式,即以‘修复’和治疗疾病为主要目的的治疗升级到‘高级’模式,即改善甚至‘增强’人类。”④这是一个雄心勃勃的工程,如此必将颠覆既定的“人”的拟制,使人类社会完全重新尝试“新人”拟制。仅从人工智能的视角看,它对人类社会习以为常的“人”的拟制具有极强的冲击力。原因很简单,拥有人的卓绝智能,一向是现代“人”的拟制中最有力支撑“人为万物的尺度”这一立论的根据。理性精神是现代“人”的拟制中最足以说明“人”为万物灵长的理由。如果人工智能达到与“人”媲美的智力水准,那么“人”是否还成之为“人”?

  当前的人工智能技术,远没有达到颠覆现代“人”拟制的高度。目前的人工智能技术,还比较清晰地呈现为人-机相分的关系结构。换言之,“人”的智慧与人工智能的边界还是非常清晰的。基本上,人们以一种解放自己的尝试,将人工智能看作人类可以建构“不劳社会”的一种手段。论者大致以工业机器人、商业机器人、家用机器人来定位这些代替人劳作的机器“人”。⑤这些人工智能机器人不是任何意义上的“新人”,仅仅是人赋予机器以种种人的劳动能力而已,“人”还是那个绝对控制和支配大千世界的主宰者。

  不过,人与机器的关系是演进的。这一演进过程大致可以划分为三个阶段。在第一个阶段,人是绝对控制机器人的,因为机器人不过是单纯模拟人的智能。此时,“人工智能”这一词汇,不是强调后半部分Intelligence,而是强调前半部分Artificial。这不过是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以来,建构的“人”与对象世界的一个当下结构而已。在第二个阶段,人机对应的社会建构开始出现,“机器人权利”的问题被提出来,“机器人公民身份”不是科幻人物身份,而是对人工智能机器人的赋权。在人机之间制定某种公共规则似乎变得必要,当下的将公共生活视为完全是人类的生活样式,可能会发生改变。但到此为止,人类对机器所有算法的利用也只是利用而已,尽管已经是一种高级利用。到第三个阶段,也就是远景阶段,当机器人成为一个有自我意识的新的自我时,人机高度融合。那时,由现代理性哲学确定的“人”的命题,也就是现代“人”的拟制,可能就会遭遇强劲的挑战:人类会不会反而成为机器的工具?这种想象似乎有些匪夷所思。但科幻小说家凡尔纳在19世纪创作的作品,人们都认为纯属稀奇古怪,然而技术的飞速发展却兑现了他的奇思妙想。今日人类信心十足地断言,“人工智能赶超人类是一个伪命题”,因为“人工智能是一种非常有用的技术,仅此而已……人工智能不会生产出像人类一样的‘智能’”。⑥人类也许明日可能会为此付出沉重代价,技术发展的“奇点”到来之际,一切问题都可能催逼人类重新思考之前那些过于自信的断言。

  技术革命往往发生在对技术进行思考完全缺乏想象力之际。今天的人工智能显然已经走过了第一个阶段,进入第二个阶段。人类需要开启人工智能的道德思考之门。不过当下探讨人工智能的道德问题,担忧、谴责、阻拦、消解甚至禁止的声音显得声势浩大,犹如生命科学界对基因编辑技术用于人体的道德拷问一样。但不能不指出的是,由于技术人员的执着、技术自身的发展逻辑,以及技术突破的极大偶然性,对技术风险采取一味的道德谴责甚至是规避的态度,会显得苍白乏力。在科学技术的发展历程中,从未有过道德引领技术的记载。人们常常只是在技术革命出现以后,才以规劝、批评、谴责等方式,试图引导技术的发展前路。可见,人类社会需要对人工智能的发展步入第三个阶段做好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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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任剑涛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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