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哲学 >> 科学技术哲学
走向第三种科学哲学
2020年09月08日 09:36 来源:《中国人民大学学报》 作者:孟建伟 字号
2020年09月08日 09:36
来源:《中国人民大学学报》 作者:孟建伟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Towards the Third Kind of Philosophy of Science

  作者简介:孟建伟,哲学博士,中国科学院大学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 100049

  原发信息:《中国人民大学学报》第20195期

  内容提要:传统的科学哲学和“另类的”科学哲学分别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甚至相互对立的学术研究范式:前者属于“知识论”的研究范式;后者属于“文化论”的研究范式。二者的共同缺陷和偏颇是,都没有将科学看作是一种文化,其结果是,前者切断了科学知识的文化之根来理解科学,变成一种没有文化内涵的科学哲学;而后者则切断了科学文化与人文文化之间的深刻关联,变成一种没有科学内涵的科学哲学。要使科学哲学从根本上摆脱现有的困境,开辟更加广阔的前景,关键是,要在二者之间构建一种既不同于知识论又区别于文化论的研究范式,即“科学文化论”的研究范式,从而走向一种既不同于传统的科学哲学,又区别于“另类的”科学哲学的第三种科学哲学,即“科学文化哲学”。科学文化哲学将不仅能够最大限度地挖掘和发现二者的意义和价值,从而达到新的综合,而且能够最大限度地克服和纠正二者的缺陷和偏颇,从而实现新的超越。

  The traditional philosophy of science and the "alternative" philosophy of science belong to two distinct and even opposing academic research paradigms.The former belongs to the research paradigm of "theory of knowledge" and the latter belongs to the research paradigm of "theory of culture".The common defect and bias of both is that science is not seen as a kind of culture.The result is that the former cuts of f the cultural roots of scientific knowledge in understanding science and becomes a philosophy of science without cultural connotation,while the latter cuts of f the profound relationship between science and humanities and becomes a philosophy of science without scientific connotation.To overcome the existing predicament and open up a broader prospect,the key is to construct a research paradigm that is different from the theory of knowledge and the theory of culture.The research paradigm of "theory of scientific culture" moves towards a third kind of philosophy of science,namely,the "philosophy of scientific culture",which is different from the traditional and the "alternative" philosophy of science.The philosophy of scientific culture will not only explore and discover the significance and value of both to the maximum extent so as to achieve the new synthesis,but also overcome and correct the defects and bias of both to the maximum extent so as to achieve a new transcendence.

  关键词:知识论/文化论/科学文化论/科学哲学  Theory of knowledge/Theory of culture/Theory of scientific culture/Philosophy of science

  标题注释: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关于科学文化的哲学思考”(10BZX025)。

 

  如果将科学哲学理解为对科学的哲学思索,那么,科学哲学大致可以分为三种类型。第一种类型是传统的科学哲学。这种科学哲学不仅具有悠久的历史传统,而且长期以来一直被认为是唯一正宗的科学哲学。但是,由于狭隘的知识论定位,传统的科学哲学正面临着巨大挑战,并陷入难以克服的困境。第二种类型被称为“另类的”科学哲学。虽然它们并没有正式采用“科学哲学”的名义,甚至往往不被归于科学哲学的范畴,但是,在那里的确包含诸多对科学的哲学思索。之所以被称为“另类”,关键在于这种思索大都是从人文的角度来批判和解构科学,而不是建设性和建构性的。第三种类型可称为科学文化哲学。尽管这种科学哲学还非常年轻,可以说尚在建构之中,但它们不仅意味着一种新的综合和超越,而且预示着一种新的方向和希望。这三种类型代表着三种不同的科学哲学范式,可分别用知识论、文化论和科学文化论来概括。本文试图采用这种新的分类方式,不仅揭示三者之间本质的区别,而且探寻三者之间内在的联系,从而探寻科学哲学范式演进的逻辑,即从知识论到文化论再到科学文化论演进的逻辑,进而说明为何要走向第三种科学哲学。

  一、知识论:问题与困境

  传统的科学哲学在本质上是一种知识论。所谓知识论,就是将科学归结为知识,然后对知识及其变化发展做认识论的研究。概括地讲,知识论的科学哲学包括两个要点:一是知识论的科学观;二是知识论的认识论。如果说,前者只是从知识的角度来理解科学,并用知识观取代科学观的话,那么,后者则从知识的角度来理解认识论,并用知识论取代认识论。二者之间有着深刻的关联:前者为后者确立科学观的理念和框架,而后者为前者提供认识论的基础和内涵。从逻辑经验主义开始的传统的科学哲学在本质上都是知识论的科学哲学。

  逻辑经验主义是一种最传统的知识论的科学哲学。它不仅蕴含着一种最传统的知识论的科学观,而且还蕴含着一种最传统的知识论的认识论。在石里克看来,科学就是“知识的体系”,即“真的经验命题的体系”①。这是逻辑经验主义最核心的观念,由此不仅为其科学观,而且为其认识论奠定了知识论的基调。于是,在逻辑经验主义那里,何为科学变成了何为知识,可以说,包括科学与非科学之间的划界问题、科学的真理性问题、科学理论的结构问题、科学的统一性问题等在内的认识论问题,都是围绕这个最核心的观念展开的,并从某个角度来论证何为知识这个主题。

  逻辑经验主义者将知识分解为密切相关的三个关键词,即“真的”“经验”和“命题”。在那里,知识首先被理解为是一种“命题”;其次,这是一种特殊的命题,即经验命题,而不是逻辑命题;最后,这种经验命题还必须满足一个条件,那就是“真的”,即能够被经验所证实的。由此引出两大问题:一是关于命题的意义问题;二是关于命题的证实问题。逻辑经验主义者试图分别用逻辑和实证方法来解决这两大问题,从而使其认识论带有浓厚的逻辑主义和实证主义色彩。

  他们对哲学和科学分别做了明确的分工,强调哲学使用逻辑的方法,“使命题得到澄清”;而科学使用实证的方法,“使命题得到证实”②。二者的区别在于,“哲学研究是命题的真正意义”,而“科学研究的是命题的真理性”③。于是,逻辑经验主义者不仅将科学限制在知识论的框架内,而且将哲学也限制在知识论的框架内。在他们看来,真正的科学只有一种,那就是知识体系,因此,科学是统一的;相应地,真正的哲学也只有一种,就是“科学的哲学”。当然,即使“科学的哲学”本身也不是科学,因为它不是知识体系,即“真的经验命题的体系”,而“只是一种方法:逻辑分析法”④。除此以外,一切形而上学的“全部断言陈述”,被认为在认识上“全部是无意义的”⑤。

  显然,逻辑经验主义者试图用逻辑主义和实证主义来保证知识的确定性、客观性和真理性,并对科学做了基础主义和归纳主义的理解。可是,基础主义和归纳主义二者有着难以克服的矛盾:一方面,基础主义追求的是确定性。它要追求的是确凿无疑的“真的经验命题”作为科学的基础。一旦基础确立,科学的大厦就可以通过持续累积的“添砖加瓦”的方式建成。另一方面,归纳主义意味着不确定性。它所提供的“真的经验命题”是或然的,而不是必然的,因而并不是完全可靠的。

  波普尔就是从批判归纳主义入手来批判逻辑经验主义的。在他看来,科学不可能被经验证实,而只能被经验证伪。因此,科学史与其说是一部确凿无疑的“真的经验命题”的积累史,倒不如是“一些靠不住的梦幻史、顽固不化史、错误史”⑥,是一种经历无数“猜想与反驳”的错误史。但是,“科学必须增长,也可以说,科学必须进步”⑦。增长或进步的方式并不是继承与积累,而是批判与取代。也就是说,不断批判并推翻旧有理论,用新的内容更加丰富、可证伪度和逼真度更高的理论取而代之。波普尔用“水桶说”和“探照灯说”分别界定两种不同类型的知识论。二者都强调经验的作用,但前者强调经验的基础作用和积累作用,而后者则强调经验的先导作用和否证作用。显然,逻辑经验主义的知识论属于前一种类型,而批判理性主义的知识论属于后一种类型。

  尽管批判理性主义同逻辑经验主义有着证伪主义和证实主义、演绎主义和归纳主义、批判主义和基础主义、实在论和实证论的截然区别和尖锐对立,但是,同逻辑经验主义一样,批判理性主义也是一种典型的知识论的科学哲学,不仅蕴含一种知识论的科学观,而且蕴含一种知识论的认识论。二者都对科学做了知识论的理解,只不过对何为知识的理解有着巨大差异。波普尔非常明确地将认识论看作是“关于科学知识的理论”⑧也被称为“没有认识主体的认识论”⑨。它的研究对象是属于“第三世界”的“客观意义上的知识”,也即“没有认识者的知识”或“没有认识主体的知识”⑩。他认为,“传统的认识论”乃至“大部分现代认识论”严格意义上说都是“离题的”,因为他们研究的是属于“第二世界”的“主观意义上的知识或思想”(11)。

  可见,如果说逻辑经验主义将对科学和认识论的理解限定在“真的经验命题的体系”的框架内,那么,批判理性主义则将对科学和认识论的理解限定在所谓“第三世界”的“客观知识”的框架内。其共同点是:双方都持逻辑主义和理性主义观点,强调科学的客观性、真理性和进步性。其不同点是:前者强调科学的确定性,知识通过归纳和积累而进步;后者则强调科学的不确定性,“知识通过批判和创造而增长”(12),不仅逻辑经验主义的基础主义和归纳主义存在诸多问题,而且批判理性主义的证伪主义和演绎主义同样存在诸多问题。这些问题包括:证伪是否科学独一无二的本质特征?经验必定能够证伪理论吗?科学进步能否归结为“没有积累的增长”?等等。

  历史主义的科学哲学是对逻辑经验主义和批判理性主义的重大突破和超越,从而使科学哲学从逻辑主义向历史主义转变。然而,这种转变依然没有摆脱知识论的框架:其一,尽管历史主义的科学哲学多了一层从历史主义的眼光来理解科学,但它所理解的科学依然是知识;其二,尽管历史主义的科学哲学将主题转向科学的历史性和科学的历史发展,但依然是知识论的认识论,特别是关注在历史主义的条件下,如何理解科学知识的客观性、合理性和进步性问题。在库恩看来,科学与其说取决于经验,倒不如说取决于范式。科学史既不是像逻辑经验主义者所想象的那样,是一部纯粹的“真的经验命题”的积累史,又不是像批判理性主义者所想象的那样是一部不断“猜想与反驳”的错误史。真理与错误是相对于范式而言的。在同一个范式内,由于其有相同的价值标准,因而主要体现积累的特征;在不同的范式之间,由于各自的价值标准是“不可通约的”,因而主要体现批判的特征。这样一来,库恩巧妙地将“水桶说”和“探照灯说”二者整合到他的范式之中,与此同时,也从根本上消解了科学(特别是范式之间)的客观性、合理性和进步性问题。于是,在历史主义的科学哲学对逻辑主义的科学哲学做出重大突破和超越的同时,又带来新的问题,陷入了困境。

  为了维护科学的客观性、合理性和进步性,拉卡托斯一方面用他的研究纲领概念代替库恩的范式概念,另一方面用他的精致的证伪主义修正波普尔的朴素的证伪主义,从而在历史主义和逻辑主义之间、在研究纲领和经验基础之间做了某种平衡。然而,这种平衡仍并不足以保证科学的客观性、合理性和进步性,因为经验基础在很大程度上只能解决一个研究纲领自身的进化或退化问题,而不能解决两个或多个研究纲领之间的进化或退化问题。

  劳丹提出两个模式:一是以解决问题为中心的科学进步模式;二是关于科学合理性的网状模式。前者一方面用研究传统的概念代替库恩的范式概念,另一方面将真理的标准削弱为解决问题,然后用解决问题的标准来评判研究传统的进步性;后者对范式做了结构化的理解,认为范式包括价值论、方法论和理论三个层面,三者之间的相互联系和相互作用构成范式合理演变的机制。两个模式的最大差异在于,前者采用的是一元化的科学进步评价标准,即解决问题的评价标准;而后者似乎又放弃了这一标准,强调标准是多元的和变化的,进步是相对于某种价值标准而言的。可见,劳丹也试图通过采用削弱逻辑标准和历史性的方式,在历史主义和逻辑主义之间做某种平衡,但这种尝试由于缺乏真理性这个最根本的基础,因而同样难以保证科学的客观性、合理性和进步性。

  尽管夏皮尔同劳丹的科学观有所不同,前者倾向于从实在论的角度来理解科学,而后者则倾向于从工具论的角度来理解科学,但是,夏皮尔的关联主义模式同劳丹的第二个模式颇为相似。在夏皮尔看来,科学中并不存在那种超越时空的永恒不变的本质,也不需要求助于某种超验的一成不变的价值标准。科学中的一切都随着历史的变化而变化,然而,这种变化并不是非理性的,都有其“合理演变”的“理由”。所谓“理由”,即是“已被证明是成功的,并且没有遭到具体的怀疑”(13)。他将“理由”不仅视为“真理”,而且当作科学合理性的“内在标准”。当然,这个“标准”充其量只是一种摆设,因为一切变化都有所谓的“理由”,因而都是合理的,于是,科学合理性事实上成了一种空洞的预设,并没有真正有力地论证科学的客观性、合理性和进步性。

  由于费耶阿本德的另类思想,他的科学哲学往往被归为另类的科学哲学。其实,他的科学哲学还是属于传统的科学哲学,属于历史主义的科学哲学,在本质上还是一种知识论。像其他历史主义科学哲学一样,它也将科学看作是一种知识,是一种知识论的认识论,也在重点关注科学的客观性、合理性和进步性问题。所不同的是,大多数历史主义科学哲学家都在想方设法捍卫科学的客观性、合理性和进步性,而费耶阿本德则对其做出了全盘否定的结论。值得注意的是,他的极端的历史主义结论却源自极端的逻辑主义论证:因为每一种方法论都有其局限性,所以,唯一一条规则就是“怎么都行”;因为归纳法存在问题,所以,应当推行“反归纳法”,等等。

  费耶阿本德说,科学哲学是一门有伟大过去的学科。此语显然过于偏颇,但的确深刻揭示知识论的科学哲学的问题和困境。应当肯定,知识论的科学哲学无论从逻辑主义角度还是历史主义角度看,都有其不可磨灭的深刻的思想和洞见,但是,在知识论的框架里,现行的科学哲学几乎已经穷尽了所有的逻辑可能性,最终还是无法令人信服地解决有关科学的本性及其如何变化发展的问题,特别是科学的客观性、合理性和进步性问题。知识论的科学哲学之所以陷于困境,关键就在于,它只是从狭隘的知识的角度来理解科学与认识论,并试图用知识论的逻辑来揭示科学及其发展的逻辑,进而解决科学的客观性、合理性和进步性问题。然而,科学不仅仅只是一种知识,更是一种人创造的文化。切断其人性、创造和文化之根,仅仅用知识理性及其逻辑理性来抽象地理解科学及其发展规律是远远不够的,最终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科学的客观性、合理性和进步性问题。更进一步说,既然科学是历史的,那么,就不应有任何超越历史的先验预设,而问题在于知识论的科学哲学的各种逻辑模式往往是空洞而抽象的,充其量不过是关于科学及其变化发展规律的一种预设。

作者简介

姓名:孟建伟 工作单位: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李秀伟)
W020180116412817190956.jpg

回到频道首页
中国社会科学院概况|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简介|关于我们|法律顾问|广告服务|网站声明|联系我们
中国社会科学院概况|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简介|关于我们|法律顾问|广告服务|网站声明|联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