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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编】论意志与法则 ——卢梭与康德在道德领域的突破
2018年09月21日 17:19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黄裕生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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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奥古斯丁完成以意志替换知识作为伦理学的基础之后,也就面临着一个任务,那就是回答意志与行为(道德)法则的关系问题。

  既然人的意志完全在意志自己的权能之下而是自由的,也就意味着意志的决断是我们行为的终极因,因而我们不能在意志之外为自己的行为寻找比意志更根本、更终极的原因。因此,我们的行为才有应当与不应当、正当与不正当的问题,而这也就是行为的价值规范问题。

  如果是自由意志才使我们的行为有应当不应当、正当不正当的问题,那就意味着,正是自由意志才使我们的行为首先有合规范或不合规范的问题,进一步,也才有行为是出于规范或不出于规范的问题。也就是说,只有存在自由意志的地方,才有行为规范而有行为法则。因此,是也只是自由意志才使作为规范的行为法则成为可能。

  为了说明这一点,我们可以设想世界存在两种可能:一种是有上帝,包括整个自然界的万物都是由他创造的;一种是没有上帝,只有自然界。在第一种情况下,如果我们没意志自由,那么上帝的指令就只是人类必定会遵循的必然法则。在第二种情况下,意味着我们的存在是自然的一部分。我们的意志并不能自己决定自己欲求什么与不欲求什么,而是完全受自然的支配。

  那么,自由意志与这种行为法则究竟是什么关系呢?这是意志被确立为行为归责的基础或根据之后,首先面临的问题。

  这个问题有两种可能的回答:一种是外在的关系,虽然是意志自由使行为法则成为行为法则,但是行为法则本身却不来自于自由意志本身,而是来源于意志之外。一种则是内在的关系,即自由意志不仅使行为法则成为可能,而且它就是行为法则的来源本身。

  在基督教信仰背景下,前一种曾是占主流的回答,可以看作是一种神学回答。奥古斯丁认为,自由意志只是一种“中等之善”,它既可能朝向更高的善,也可以朝向更低的善。当且仅当自由意志追求更高的善才是善的意志而言,自由意志并非因其自身而成为善的意志。这意味着,自由意志要成为善的意志而给出正当的行为,一是由意志自己决断的,另外,意志又不是根据自己的尺度而是根据意志之外更高的尺度进行决断的。因此,那些划定与显明行为正当性之界限的一切行为法则根本上都是出自意志之外的更高之善,最终则是出自那绝对而唯一的神。

  而问题是,自由意志使人的行为有正当不正当的问题,并显明行为正当性的规范成为可能,但是,这个规范性法则的来源或根据却又与自由意志无关。这里出现的问题是,意志是自由的,意志决断什么,如何决断,是由自己控制,但是,它无法确定什么是正当的,自身之外的他者确定正当与否。因而它不是自律的,而是他律的。那么,一个需要他律的自由意志如何能够是自由意志呢?

  如果说自由意志需要有一个外在的他者给它颁布正当性法则,就意味着两点,一是自由意志自己给不出善恶标准而没有善恶标准,二是,不仅存在着一个比我们的自由意志更高、更善的自由存在者,而且这个更高更善的自由存在者还必定是纯然的善,也即全善而无恶的,否则他就不可能给出纯然的正当性法则,从而无法显明善恶之绝对界限。显然,如果没有一个全然善的更高存在者给自由意志颁布正当性法则,自由意志也就既没有据以判定、识别善恶、正当不正当、应当不应当的尺度性标准,也没有选择向善的价值方向与内在动力。而这种受外在条件决定才给出行为的意志也不可能是自由的意志。

  因此,奥古斯丁虽然提出了“自由意志”概念,但是,他的“自由意志”似乎是一种“他律的自由意志”。这意味着,奥古斯丁给出的意志概念本身是一个自相矛盾的概念。

  关于意志与法则的关系是一种外在关系的回答中,第二种情况是,法则不来自于神或自然,而是来自于意志之外的理性。直到笛卡儿、洛克这些近代哲学家都仍持这种看法。

  这种理性仅仅是一种能给出概念并基于概念进行演绎的能力。但是,这种理性的所有活动都基于它自身构造出来而具有自身同一性的概念这一基础之上。这样,理性能给出的命题一方面都是理论性的命题,另一方面由这种理论命题确立的法则都是关于能在经验中被给予我们的现象事物或自然事物的必然法则。因此,如果说自由意志要接受上述理性的约束,这就会出现双重悖谬:一是,说自由意志要服从于作为他者的理性才能给出正当的行为时,也就是说,它是一种他律的自由意志。另一层悖谬是,外在于意志的理性能给出的法则都属于关于自然事物的必然性法则,而这类法则最多只能被运用于技术性实践而成为技术性规则,有助于获得最佳结果。这种技术性规则,不属于从动机的角度标示善与恶、正当与非正当的价值性行为规范,也即不属于关于应当与不应当的行为规范。它是低阶行为规范,价值行为规范属于高阶行为规范,不依赖任何外在条件,只取决于行为的动机本身。这样,以低阶行为规范去规范自由意志,却要自由意志行出高阶的价值行为,显然是荒谬的。

  关于意志与法则是一种外在关系的第三种情况是,是来自主体中的情感。这也是道德情感主义者的主张。休谟认为,如果理性的确如他与传统所理解的那样只是一种理论活动的能力,那么,理性实际上就只是一种工具而是被动的。在论证了道德区分不可能出自理性之后,休谟认定这种区分只能出自一种“道德感”(moral sense):即恶与德既然不是单纯由理性发现的,也不是由观念的比较发现的,那么我们一定是通过它们(恶与德)所引发的某种印象或情感才注意到它们之间的差别。休谟是说:一是区分善恶的道德规范出自感官的情感感受;二是我们是在印象中而不是在观念中区分善恶。休谟接受霍布斯的“正义(感)乃发生于人类的协议”的看法。但是,如果所有道德规范或意志法则虽然都是通过道德情感而被识别为道德规范,它们在根本上却是奠基于利益之上。这样,休谟的情感主义伦理学实际上是一种以自利为基础的功利主义伦理学。因此,道德律只不过是意志领域的一种自然因果律。这当然也就意味着没有自由意志。

  在意志与法则的关系问题上首先取得根本突破的是卢梭,他首先确立了法则与意志的直接关系。他在《社会契约论》里的一个伟大发现就是,法则的源头不在别处,就在我们身上的“普遍意志”(the general will)。卢梭是在讨论“人类如何进行契约才能形成一个值得生活于其中的共同体?”这个问题的过程发现了这一点。正是这个发现,使他被康德称为道德领域里的牛顿。

  卢梭通过寻找一种足以把人类带入“道德共同体”的“社会契约”,不仅发现了“普遍意志”,而且发现了这个普遍意志属于每个契约者内在的意志。在卢梭看来,契约活动不是造就或形成了普遍意志,而只是显明了在我们每个人身上的普遍意志,从而显明了我们每个人得以与他人联合共在而进入一个共同体的普遍身份。卢梭所发现的普遍意志是每个人身上一种能够合理、正当地引导、规范一切意志的意志。我们每个人有种种意志,唯有我们身上的普遍意志能够让我们每个人正当地行动,也唯有这个普遍意志使我们能够与他人联合共在。

  卢梭认为,人在自然状态下没有法则,也不需要法则。因为每个人孤单地生活,也没有什么关系法则需要遵循。当为了获得超出个体之上的更强大力量,以便能更好更安全地生活下去,人们才达成一种足以把人们联合起来的社会契约。有了这样的“社会契约”,人们才有真正的“法则”。“由此可见,除了唯一无二的社会契约以外,便没有也不可能有任何其他的所谓基本法则了。”卢梭自己写道:“我们无须再问应该由谁来制定法则(律),因为法则乃普遍意志的行为”。于是,我们看到,法则与意志终于被沟通了起来而有了内在的关联:法则不再来自于其他地方,就来自人自身的意志;是我们自身的意志给我们颁布法则。简单说,意志乃万法之源。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说,卢梭发现了人间法则一个全新的基础。这是卢梭在道德乃至整个实践哲学领域一个划时代的突破。

  在康德看来,卢梭发现的这个全新基础才是真正的基础。正是在卢梭这个伟大发现的基础上,康德把“普遍意志”置换为“自由意志”,进一步完成自己在道德领域的三大突破:1.自由意志不仅是一切道德法则的前提,而且是一切道德法则的来源;在自由意志之外不存在任何其他道德法则。2.因此,自由意志就是能自我立法的自律意志,也即能给出道德法而服从道德法则的意志,而这种能自我立法的自律意志也才是真正的自由意志;在能自我立法的意志之外,不可能有真正的自由意志。3. 自由意志之为自由意志不仅在于它的绝对自动性(die absolute Spontanitaet),而且在于它的不自相矛盾性。因此,自由意志就是纯粹(实践)理性本身,或者更确切说,自由意志才是纯粹理性的最高能力,即单凭自身就能给出行动的能力。

  基于这三大突破,康德一方面完成了思想史上历时千年的一项伟大工作,那就是对自由意志的论证,从而完成了对道德法则的奠基;另一方面,通过打通自由意志与纯粹理性之间的关系而使理性统一于自由意志,康德不仅突破了自希腊以来对理性的理解——理性的最高能力不再是以概念为基础的理论活动,而是以自由为基础的道德行动,而且据此揭示了道德法则如何优越于自然法则,从而揭示了道德如何优越于知识。

  综上所述,从奥古斯丁提出自由意志概念,到康德对自由意志概念的真正确立,从而完成奥古斯丁在道德领域开启的革命,人类思想经历了漫长的努力;而从奥古斯丁的开端到康德的完成,卢梭将意志与法则关联起来则是一个具有突破性意义的关键环节。

  (文章摘自:《哲学研究》2018年第8期。 摘编: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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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黄裕生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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