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哲学 >> 来稿首发
【文萃】论康德道德哲学中的道德情感
2020年01月09日 09:54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惠永照 字号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德国沃尔夫派的理性主义伦理学和18 世纪英国的情感主义伦理学构成了康德道德哲学的两个重要理论源头,也为康德的道德哲学带来了理性与情感两个面向。虽然康德的道德哲学总体上具有纯然理性化的外观,但情感主义的影响同样不可忽视,这一点集中体现在“道德情感”的概念上。道德情感贯穿康德道德哲学的始终,只是在不同的时期,康德对道德情感的内涵和作用的理解并不相同。

  一 “道德情感”概念的演变

  康德早期的道德哲学深受英国情感主义者,尤其是哈奇森(F.Hutcheson) 的影响,我们甚至也可以将某一阶段的康德称作“情感主义者”。情感主义把道德奠基于人的某种道德情感之中,道德情感成为道德的基础并且构成道德判断的依据。哈奇森更是强调人有一种能够直观善恶的道德感官(moral sense),道德情感(moral feeling) 是它的对象。

  很多学者都注意到了康德早期道德哲学的情感主义倾向。台湾学者张雪珠详尽地展示了道德情感概念的内涵和作用在康德伦理学不同时期的变迁。她将1785 年《道德形而上学奠基》发表前康德伦理学的发展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从1762 年到1769 年,被她称作“道德感伦理学的阶段”。基于张雪珠的研究,笔者发现在康德道德哲学成熟之前,他还对“道德情感”作过多种定义,按照时间顺序列举如下: (1) 在写于1762 年、出版于1764 年的科学院征文《关于自然神学与道德的原则之明晰性的研究》(即“应征论文”) 中,道德情感指“一种无法分解的关于善的情感”。(2) 在写于1763 年、发表于1764 年的论文《关于美感与崇高感的考察》中,道德情感是指“人性的美感和尊严感”。(3) 在写于1764—1765 年的对《关于美感与崇高感的考察》的附注(以下简称“附注”) 中,道德情感被定义为“对意志完善的情感”。(4) 在发表于1766 年的论文《一位视灵者的梦》中,“道德情感就是私人意志对于普遍意志的被感觉到的依赖性”。这四种定义和康德成熟时期对道德情感的定义都不相同,甚至在成熟时期,康德的道德情感概念至少也有两种含义。在《实践理性批判》中,道德情感与“敬重(Achtung)”是同义词,道德情感就是对道德法则的敬重。而在《道德形而上学》和《单纯理性限度内的宗教》中,道德情感还指一种非现实的、但使现实的道德情感得以可能的、先在的禀赋,这时候的道德情感是“对于出自我们的行动与义务法则相一致或者相冲突这种意识的愉快或者不快的易感性”。

  以1770 年的教授就职论文《论可感世界与理知世界的形式及其原则》为界,康德的道德哲学出现了一次明确的转向,道德情感由之前用于判断行为善恶的道德基础,逐渐转变为道德的动机,用于推动人的道德行为。此时康德正式将道德置于纯粹理性和纯粹哲学之中,道德的基础不能是情感而只能是理性。

  二 作为道德情感的“敬重”

  康德成熟时期的道德情感,即“敬重”。对它的分析包括三部分: 一是敬重的产生;二是敬重的内容;三是敬重与崇高的类比。

  首先,从敬重的产生来看,敬重感产生的原因完全不同于一般的感性情感。敬重是一种由理性概念(即道德法则)先天造成、因而可以先天认识的情感。敬重的根据不是后天经验性的,而是先天智性的。然而应该如何来理解一种先天的情感呢? 布罗迪(Alexander Broadie) 提出了理解它的两种方式。一是基于康德“先天(a priori)”一词的通常用法。康德所说的“先天”有两个标志,即普遍性和必然性。因而如果敬重是一种普遍必然的情感,那么它在康德的意义上就是先天的。由于切断了敬重的经验来源,敬重就一定是普遍的和必然的,因而就必然是先天的。二是诉诸敬重产生的原因。由于敬重的原因是道德法则,而道德法则是先天的,敬重也因此而成为先天可以认识的。

  其次,从敬重的内容来看,在敬重中包含消极和积极两种因素。不过康德对消极因素的强调要多于积极因素,而且敬重一开始就是消极的、否定性的,它首先意味着道德法则对一切爱好和感性冲动的贬低和否定,这会令我们产生一种感性上的痛苦。

  据麦克比斯(A. M. McBeath) 分析,敬重中的消极因素有两种: 第一,爱好被道德法则贬低和否定;第二,爱好的拥有者也受到贬低,从而变得谦卑。与此相对应,也有两种积极因素: 第一,敬重在关闭了由爱好主导的选择之门的同时,打开了一扇新的选择之门,即与自由法则相一致的选择;第二,对爱好拥有者的贬低和使之谦卑同时就是对道德法则的尊重的提升。除此之外,康德又对敬重作了引申,即从对道德法则的敬重中,我们同时意识到了另一种值得敬重的东西,并引起了我们对它的敬重,那就是自我的人格性。

  最后,从敬重与崇高的关系来看,敬重可以与审美中的崇高相类比。康德区分了数学的崇高和力学的崇高,在两者之中力学的崇高更接近于敬重。崇高也和敬重一样拥有一种先贬低再提升的结构,在力学的崇高中,被贬低的是我们经验的有限性,而被抬高的是我们内在的人格性,这与敬重中对经验性爱好的贬低和对智性的人格性之提升是一致的。而且敬重和崇高还紧密相关,一方面崇高感在人性中有其根基,它是根植于道德情感中的;另一方面,人的道德发展和文化教养也是获得崇高感的不可或缺的条件。不过崇高和敬重也有所不同,在崇高中会发生一种“偷换( subreption)”,真正崇高的是主体的人格性,然而由于崇高中的强力是由外部强加的,所以通过偷换,我们也把外在强力的对象表象为崇高的。而在敬重中并不存在这种偷换,因为敬重的对象即道德法则是自我追加的,而不是从外部强加的,所以我们对道德法则的敬重本身就是对应当敬重之物的敬重。

  三 “敬重”作为道德的动机

  在成熟时期,对道德法则的敬重被康德当作纯粹实践理性的合法动机,其他出于爱好的动机都是道德上非法的动机,作为动机的道德情感成为了康德道德哲学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然而康德在动机问题上的表述并不一致。在《实践理性批判》第三章,康德给出了两个关于动机的表述。在第一个表述中,康德把道德法则直接作为动机;在第二个表述中,康德把对道德法则的敬重作为动机。

  敬重作为道德情感,自身包含着积极的和消极的情感因素;那么作为动机,敬重是否依赖于其中的情感因素来驱动,抑或作为动机的敬重只意味着对道德法则的意识,在其中不能包含情感因素? 对这一问题的不同回答产生了两种相互对立的观点,麦卡蒂(Richard McCarty) 把它们称为理智主义的观点和情感主义的观点。理智主义者认为作为动机的敬重纯粹是理智的,即敬重就是对道德法则权威的认知,直接把道德法则作为价值之源,并且直接由道德法则决定意志。情感主义者批评理智主义者将道德的动因(motive ) 混同于道德的动机(incentive)。这种混同忽略了人性的道德弱点及根本恶。

  在《实践理性批判》的第三章里,康德最详尽地讨论了道德情感的问题。在第三章开篇康德就直截了当地指出,只有道德法则规定意志,行动才具有道德价值;如果借助于某种情感,无论这种情感的性质如何,都会使那些符合道德法则的行动仅仅具有合法性,而不具有道德性。也就是说,在康德那里,只有道德法则本身成为动机,人的行为才具有道德价值。需要指出的是,道德法则作为动机和对道德法则的意识作为动机是一致的,或者说道德法则作为动机必须要通过对道德法则的意识来实现。从这个意义上说,理智主义者的观点是正确的,康德想要实现的正是不借助于任何情感而使对道德法则的意识成为动机。所以我们看到,一方面康德不断强调道德的纯粹性,在道德的基础和道德判断上拒斥情感,并且在道德动机上对情感多有限制;另一方面康德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弃道德情感,只是道德情感的作用在早期与成熟期有所不同。

  在康德的道德哲学中存在着“道德理想”和“道德现实”的区别,“道德理想”出于人的智性品格和所处的理知世界立场,它是人从一个理性存在者的角度为自身设立的最高道德目标。而“道德现实”反映的是一个有限的理性存在者在两种品格和两个立场之间纠缠的道德现状。道德理想与道德现实这一区分的理论基础是康德对自在之物和现象的区分,以及对人的双重品格和所处的双重立场的区分。只有基于这些区分,人才有可能将其自身与其所处的现实分离,超出其所是而成为其所将是。

  道德理想与道德现实的区分构成了人类道德状态的内在张力,基于这一区分,人类历史才可能展现为道德的渐进史,而道德理想和道德现实也就统一于这样一个无限而又渐进的历史进程之中。这样一幅渐进的道德历史图景既为我们开启了一个理解康德动机理论的新维度,又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容纳理智主义和情感主义的充足空间。表面上的矛盾都能够在这个历史的维度中得到化解,理智主义的观点作为一种道德理想在前路指引,而道德现实中的行为则由情感主义所强调的情感因素所推动。这样一方面能够使人认清自身的道德状态,不陷入道德狂热和道德自大的“迷梦”之中;另一方面又能够使人不沉沦于现实的道德缺陷之中,为改善自身的道德进取不息。

  总之,正是因为康德承认感性是人不可剥离的本性,所以情感在康德的道德哲学中不可能缺席。康德为寻找道德性的真正来源而拒斥情感,这并不代表情感因素在道德中必须完全被悬置,毕竟有限性对人而言是本己的、不可克服的根本特征,因而人类的道德永远处在不断完善的道路上,这条路通往道德的理想。正是在这个无限进程中,情感成为了一个不可替代的角色,它与理性共同塑造了人的有限理性存在者的身份,也与理性共同推动了人类道德历史的持续发展、进步与跃升。

  (作者单位:华中科技大学哲学系。《哲学动态》2018年第4期。中国社会科学网 马云飞/摘)

作者简介

姓名:惠永照 工作单位: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李秀伟)
W020180116412817190956.jpg
用户昵称:  (您填写的昵称将出现在评论列表中)  匿名
 验证码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
最新发表的评论0条,总共0 查看全部评论

回到频道首页
QQ图片20180105134100.jpg
jrtt.jpg
wxgzh.jpg
777.jpg
内文页广告3(手机版).jpg
中国社会科学院概况|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简介|关于我们|法律顾问|广告服务|网站声明|联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