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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萃】《资本论》对黑格尔辩证法的透视与重构
2020年04月22日 17:44 来源:《哲学研究》2019年第4期 作者:张梧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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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马克思在1873年自我回顾时的说法,“将近30年以前,当黑格尔辩证法还很流行的时候,我就批判过黑格尔辩证法的神秘方面”,那么时隔30年,马克思为何在写作《资本论》过程中又要再度讨论黑格尔辩证法?

  一、黑格尔辩证法“陷入幻觉”的根源

  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对黑格尔哲学做出如下指认:“因此,黑格尔陷入幻觉,把实在理解为自我综合、自我深化和自我运动的思维的结果。”对马克思而言,指认黑格尔幻觉的思辨性质并非难事,真正的问题在于黑格尔陷入幻觉的根源。

  在马克思看来,黑格尔把实在理解为思维的产物,亦即思维通过外化而实现为“现实”,这不是思辨的抽象,而是资本主义社会的必然结果。对此,马克思揭示了现代社会“抽象成为现实”的独特机制。随着现代社会的发展,抽象的概念不是在概念的思辨运动中,而是在现实的社会发展中直接成为具体的现实。以“劳动”为例,从表面上看,作为范畴的“劳动一般”似乎是从各种具体的劳动形式中抽象而来的,是人们认识过程从具体到抽象、从特殊到一般的结果。但是马克思却指出,随着现代生产的机械化程度不断提高与分工体系不断精细化,人们的劳动日益摆脱了外在的具体形式,而呈现为无差别的一般劳动。所以,“劳动一般”不再是“精神结果”,而是现实。

  由此,马克思意味深长地指出了现代社会的特点:“所以,这个被现代经济学提到首位的、表现出一种古老而适用于一切社会形式的关系的最简单的抽象,只有作为最现代的社会的范畴,才在这种抽象中表现为实际上真实的东西。”正因为抽象范畴在现代社会具有直接的现实性,所以黑格尔的“思想的真正客观性”信念才能得以确立。在马克思看来,“思想的真正客观性”并非是黑格尔这位哲学家头脑中的主观臆想,而是现代社会现实发展所导致的客观结果。换言之,马克思发现了黑格尔“思想的真正客观性”的社会历史根源。

  二、资本运动结构与“辩证法的一般运动形式”

  如果说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导言中,马克思依旧批判黑格尔辩证法的思辨性质,那么在写完《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导言半年后,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法的态度发生了一个重要的转变,即认识到黑格尔辩证法的合理性。马克思1858年1月16日致信恩格斯时说,“完全由于偶然的机会,我又把黑格尔的《逻辑学》浏览了一遍,这在材料加工的方法上帮了我很大的忙。如果以后再有功夫做这类工作的话,我很愿意用两三个印张把黑格尔所发现的、但同时又加以神秘化的方法中所存在的合理的东西阐述一番”。马克思认为,黑格尔辩证法的“合理的东西”正是“辩证法的一般运动形式”,有助于揭示并叙述资本自我运动的辩证结构。

  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马克思在叙述资本自我运动的过程中发现了黑格尔辩证法所蕴含的“合理的东西”?事实上,马克思之所以认为黑格尔辩证法“在材料加工的方法”上有用,这是因为马克思立足资本自我运动的“实在主体”,由此发现了资本运动过程与黑格尔辩证法具有结构相似性:

  首先,与黑格尔的“绝对精神”类似,马克思的“资本”成为现代社会的主体。黑格尔认为,绝对精神是具有主体性的存在,即自在自为的存在,绝对精神的主体性充分显现在绝对精神外化为现实世界的能动性之中。与之相似,马克思从三个维度论证了资本的主体性:第一,资本在支配劳动的过程中获得主体性;第二,资本在资本自身的价值增殖运动过程中获得主体性;第三,资本在对现代社会总体生活的全面布展中获得主体性,这一维度的资本主体性即马克思所说的“普照的光”和“特殊的以太”。

  其次,与黑格尔绝对精神的自我运动类似,获得主体性力量的资本也依据“实体即主体”的原则而自我运动。马克思的资本也具有实体与主体两种存在形式。按照马克思对资本的界定,资本是借助于物质载体而展开的社会关系,这种物质载体赋予资本逻辑以实体性的外观,而社会关系的本质则赋予资本逻辑以主体的能动性。换言之,资本既有实体性的物质内容,也有主体性的社会形式,而且是社会形式统摄物质内容。这意味着,资本的运动过程是资本的社会形式(即主体)不断吸纳并统摄物质内容(即实体)的过程,资本的运动过程在此意义上也具有“实体即主体”的特征。

  最后,与黑格尔的否定性辩证法类似,资本通过否定性运动而成为“具体的总体”。否定性原则是黑格尔辩证法“实体即主体”的实现机制。同样地,资本逻辑也借助于否定辩证法而克服外在障碍。资本出于不断追求价值增殖的本性而不断克服外在的种种障碍,在空间上克服障碍而形成了“空间资本”,在时间上克服障碍而形成了信用资本,从而资本逻辑呈现出极强的扩张性,亦即资本逻辑通过不断的结构化而构建资本的总体性。

  三、《资本论》辩证法与黑格尔辩证法的原则性区别

  如果仅看到资本逻辑与黑格尔辩证法的结构相似性,而忽略了两者的原则性区别,就很容易将《资本论》辩证法与黑格尔辩证法进行简单的比附。有些学者认为,马克思为黑格尔的“辩证法的一般运动形式”填充进了有关资本运动的经验性内容,由此带来的结果便是,《资本论》辩证法与黑格尔辩证法一同沦为了抽象掉实体性内容的纯粹形式。更有学者把马克思所批判的资本逻辑与黑格尔的绝对精神直接划上等号,资本成为绝对精神的现实翻版。这种理解方式乍看非常深刻,将资本逻辑上升到了哲学的高度,但也带来了更大的危险:一旦资本被指认为现实化的“绝对精神”,绝对精神统治的世界就被置换为资本逻辑统治的世界,因而资本逻辑所统治的世界就像韦伯所说的“理性的铁笼”而变成“资本的铁笼”。

  事实上,只要深入到《资本论》的文本世界,人们便会发现,即使马克思在揭示资本运动的结构性特征的过程中运用了“辩证法的一般运动形式”,也揭示了《资本论》辩证法与黑格尔辩证法的原则性区别:

  首先是外化与物化的差异。马克思曾说“有些地方我甚至卖弄起黑格尔特有的表达方式”。他说的“卖弄”是用黑格尔的“特殊-一般-个别”的辩证法分析价值形式“特殊-一般-货币”三种形式的发展过程。在黑格尔看来,从一般到个别的发展过程是概念的外化使然,因为概念不能停留在“一般”的抽象形式而必须进一步获得客观性,黑格尔的“外化”无疑具有积极意义。但在马克思看来,从一般等价形式到货币形式的过程不是“一般”的外化,而是物化,即等价形式获得物质外观。这会造成假象:原本货币是商品交换的产物,然而一般等价形式物化为货币后,从商品发展到货币的历史过程便被货币的物质外观所遮蔽,于是货币颠倒成为商品交换的前提,货币拜物教由此而来。马克思对物化机制及其社会效应加以批判,这与黑格尔对外化的积极肯定形成了鲜明对比。

  其次是必然与偶然的差异。在黑格尔那里,精神的否定性辩证运动在其每一个环节的发展中具有内在的必然性,从纯粹思维到绝对精神的过程的每一次扬弃都是必然的发展和平滑的过渡。与黑格尔不同,马克思认为资本运动的过程中充满了偶然性和不确定性。

  最后是和解与瓦解的差异。黑格尔辩证法的最终目标是实现理性与现实的和解,这种和解之所以可能,是因为矛盾作为绝对精神的自我发展的内在环节而被扬弃,最终矛盾消解在绝对精神的自我实现中。正是在这一点上,马克思认为,资本运动中所蕴含的矛盾是无法消解在资本运动过程中,而只能是矛盾的生产、转移、延迟和升级,最终必将迎来资本矛盾的内爆。资本矛盾之所以不可消解,这是因为资本形式本身就蕴含矛盾。资本关系是以无偿占有他人劳动、剥削形式自由的雇佣劳动为基础的。以剥削剩余价值为目标的雇佣劳动关系构成了资本关系的基础。这意味着资本在本质上就蕴含着资本与劳动的矛盾关系。所以,资本主义生产本身即是矛盾的不断生产,而不是矛盾的最终解决。在此过程中,资本矛盾不断延迟而日益加剧,不断转移而日益弥散,不断转变形式而日益凸显。最终,资本逻辑必将趋于自我瓦解。

  以往人们总是透过黑格尔辩证法的理论棱镜来解读《资本论》辩证法,由此论证《资本论》辩证法对黑格尔辩证法的继承与批判的关系,以至于《资本论》总是笼罩在黑格尔辩证法的理论阴影之下。一旦人们以《资本论》为理论棱镜反观黑格尔辩证法,便会发现:马克思通过“抽象成为现实”的现代机制,揭示了黑格尔“思想的真正客观性”得以可能的现实前提;进而马克思立足资本运动本身,发现了资本运动与绝对精神的结构相似性,因此黑格尔的“辩证法的一般运动形式”成为叙述资本运动的恰当理论形式。所以,黑格尔的“思想的真正客观性”与“辩证法的一般运动形式”在此意义上成为现代资产阶级社会的无意识表达。此即《资本论》对黑格尔辩证法所做的理论透视。

  (作者单位:北京大学哲学系。《哲学研究》2019年第4期。中国社会科学网 李秀伟/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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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马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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