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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萃】黑格尔的理念运动:经由幻象的经验之旅
2020年05月27日 21:48 来源:《哲学动态》2019年第5期 作者:贾红雨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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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格尔讨论“经验”概念的主要文本是《精神现象学》,而“精神现象学”在成熟的黑格尔体系中则被划归为主观精神阶段。由此,人们倾向于把意识经验及其辩证法的意义限定在“精神现象学”阶段,而没有更深入地将意识经验的根本特征——“意识的翻转”辨明为否定性的自身关系,从而错失了意识经验及其辩证法对整个理念运动的体系性意义。只有重新阐明意识经验的运动方式及其核心意义,我们才能真正理解黑格尔的理念历史。

  一、《精神现象学》中的“经验”概念

  黑格尔对经验概念的思考至晚在耶拿时期就已经开始。在1802年发表的《论自然法权的科学研究方式》中,说道:“哲学能够在经验中指明自己的观念,这一点的根源直接在于被称为经验的那种东西的双重意义的本性之中。”在《耶拿体系规划Ⅱ》(1804/1805)中指出:“经验当然就是概念与显现的联结”。因此,黑格尔的经验概念从一开始就不同于日常理解。作为概念与显现之统一,经验概念在《精神现象学》中得到了具体的演绎。

  就标题而言,《精神现象学》有关“意识”的讨论到第四章“自身意识”便结束了。但“绝对知识”也不过是知识对自身的一种意识,即自身意识。因而就广义的“意识”而言,作为“精神现象之科学”的“精神现象学”就是“意识经验之科学”。众所周知,《精神现象学》描述的是精神也即广义的意识不断自我检验、自我纠错的辩证运动。在《精神现象学》的“导论”中,黑格尔给出了一个简短的经验定义:“意识在自己身上所实施的这种辩证运动,就一个新的真正对象从这运动中对意识产生出来而言,就是所谓的经验。”这个定义简明地指出了意识经验生成的一个关键处——新的“真正”对象的产生。新的对象实际上指向的是“意识的翻转”,而“意识的翻转”则诠释了意识辩证运动的核心内涵,用海德格尔的话来说,“意识的经验的基本特征就是这种翻转”。在意识不断地自我怀疑、检验和自我否定的辩证过程中,翻转是关于意识与对象、同时也是关于意识与自身之间关系的一种必然经验。

  尽管意识并不知道自己的翻转,但从意识运动的一开始,这种翻转即已发生。“感性确定性”深信不疑,其所知觉到的“这一个”是真实而客观的独立存在。新对象的产生及意识的翻转,其必然性恰恰在于意识或认知对真理的诉求。意识必然会问自己,“我”的认知是否与对象相符,即“这一个是什么”。正是意识对自身的这种质疑,才推动了意识运动的发展。

  在黑格尔看来,这种直接的感性东西既是无法指明的,也是“语言无法抵达的”(GW 9,70)——而是某种普遍的“这一个”;意识本身也不是当初那种直接的、无反思的感性确定性,而是某种反思性的意识。至此所发生的对象和意识形态的改变只表述了“意识的翻转”的一种含义,其更为重要的另一层含义乃是意识的返回。也就是说,意识开始要去“指明”或“说明”其意谓时,意识实际上已经开始从对象那里返回自身,并开始留意、反思自己的认知方式。

  当意识发现彼岸不过是自己对此岸的一种颠倒时,意识将再次返回自身并首次承认,无论是感性的“这一个”、知觉的普遍者,还是自己误以为的超感性者,都不过是自己产生的东西;真正的、作为现象之基础的那个真无限者,乃是一切差别的设立与取消。由此,意识也就从知性过渡为自身意识。

  新的对象表明了前一个意识形态及其对象的非真理性,也就是说,其认知对象不过是一种“假象”,而前一个意识形态本身不过是绝对认知的一种带有缺陷的显现。现象学里意识的辩证运动,恰恰是对假象或显现的不断质疑和否定,但这些假象的整体(也即意识的整个运动序列或过程)恰恰构成了最终的真相,即绝对认知。这个过程既是意识自身形态各异的显现过程,也是各种新的假象或片面认知不断产生和被否定的过程;这同一个过程也就是意识那“漫长的教养历程”,是“意识自身走向科学的详细的教养史”;而相对于绝对认知而言的不真的现象或显现作为“假”象,则是意识臻至科学观点的过程中必不可少的经验之旅。

  二、假象、显现与本质

  黑格尔对绝大多数术语的思辨使用,一开始恰恰是从其日常的意义出发的。这一点实际上与黑格尔哲学中理念发展的逻辑起点相符——理念的自我认知总是从直接性的惯常意识即自然意识开始的。

  显现或现象是相对于本质而言的。黑格尔批评以柏拉图和康德为代表的传统本质观将本质与现象分离开来。1813年的《本质逻辑学》表明,本质和现象都是思维,是思维的直接设定或采取。这种简单本质观的辩证法在于,本质也是某种被直接设定的存在,因而也像现象那样,成了非本质的东西。这样,所有的东西都不过是某种直接的存在或现象,于是现象恰恰又成了唯一的本质。这种翻转将思维也就是“本质逻辑学”中的反思拉回自身,从而对自身的思维形态或方式进行考察。当思维在此辩证运动过程中经历了种种的假象,获得了否定性的辩证经验,并回到自身后,它才达到了关于本质与现象的真知:本质是思维在自身中的反映、反思,是思维向自身的返回。

  现象学和本质逻辑学所表述的有关本质与现象的运动模式不仅在各自的文本内有效,同时还具有体系性的意义。显现对黑格尔哲学体系的本质重要性源于理念对实在性的内在要求。逻辑学阶段的理念运动还只是在纯粹的思想内展开,不具有客观实在性,因而黑格尔把逻辑学阶段的理念称为“逻辑的理念”,以区别于实在哲学阶段的“自然的理念”和“精神的理念”。黑格尔时常把理念、绝对者也称为上帝或本质,逻辑学所表述的内容,乃是“上帝在创造自然和有限精神之前是如何处在自己的永恒本质之中的”。但无论何种本质,都必须有其显现:“上帝必须把自己说出来,必须来到显现中;否则上帝就是一个抽象物,而不是内在的真理。[……]所以真理本身也就是这个显现。”显现指的也就是理念的外化过程,也即理念“决意”将自身外化为自然和精神。当然,在这个外化或显现的过程中,理念并没有变成了一个非此即彼意义上的一个他者。在黑格尔看来,处于外化、他在中的理念仍是其自身;他在、他者也即自然和有限精神不过是理念的他者,换句话说,是理念以其他形式展开的存在。“现象并不展示本质中没有的东西,而本质中也没有不显现出来的东西。”所以,理念发展的每个阶段、每一种意识形态在黑格尔那里都是理念的一个“像”、“映像”或“摹像”,自然和精神不过是理念的两种显现或实存方式。黑格尔所描述的理念的发展,实际上就是一个通过“将自身带入显现”而达到其现实性的历程。这个历程也就是理念自我认知的历史或经验史。

  三、逻辑性与历史性

  在1822-1828年的各次历史哲学课程的导论中,黑格尔对“历史”概念本身予以了阐明,并区分了三种历史或观察历史的三种方式:初始的历史、反思的历史和哲学性的历史。真正的历史也即哲学性的历史并非零散史料的堆积,也不是建立在个人的兴趣和反思之上的某种特殊的“普遍”历史(反思的历史),而是始终以理性为内在动力和最终目的的历史。因而,在各次历史哲学课程的导论中,黑格尔始终着力于说明历史中的理性内涵。理性不仅仅是整个历史进程的内在引领或最终目的,它实际上就是历史本身,历史不过是理性的自我认知、自身意识或自由的达成史。

  在黑格尔那里,没有众多的历史,只有唯一的理性的历史。初始的和反思的“历史”都是理性-历史-逻辑的不同表现形态,正如在黑格尔那里只有同一个哲学和同一个哲学史一样:“在不同的显现出来的诸哲学那里,哲学的历史一方面表明了基于不同教育阶段之上的唯一的哲学,另一方面表明,诸特殊原则……乃是同一个整体的分枝”;“只有一个作为理念的发展体系来把握的哲学史”。但理性不能只是一种空洞抽象的普遍者,正如《逻辑学》中的绝对理念所表明的那样,理性作为普遍原则包含着对实在性的内在要求。它的实在性在经验时间中的达成,需要的是人的激情。若人类的激情因其自身的种种主观局限性而意识不到历史中的理性这个唯一的普遍力量,认识不到初始的或反思的“历史”不过是理性达成自身目的的手段,这时便会出现所谓的“理性的狡计”。

  所以,黑格尔认为,只有预先具有一个确定的历史观,历史才展现出其一致性。这个预设在对整个历史的概观中也将会得到证明,这个预设对已然达到这种历史观的黑格尔本人来说则是一种结果,正如精神现象学对黑格尔本人而言的那样。那种要求忠实于发生事件的历史,实际上是一种流于肤浅的历史,是“建立在感性的表面之上的”,是一种偶然的“外在的”历史,而真正的历史乃是“世界精神那理性的、必然性的进程”,是“必须要将外在的时间历史排除在外的”。

  偶然性在黑格尔看来,不过是对健全的人类知性而言的,不过是因为我们在“外在的时间历史”中只着眼于、沉浸于各自特殊的关切而并未意识到理性本身的目的罢了。由此,黑格尔实际上是要把实在历史及其偶然性还原为一种历史与逻辑相统一且同一的必然历史,历史中的各种假象和偶然事物的整体,恰恰是理性通过狡计而呈现出的必然真理。

  从黑格尔的整个哲学体系来看,黑格尔通过“历史”概念表达的实际上是一种理性-意识-哲学-历史-逻辑相一致、相同一的理念自身的运动过程。无论是《精神现象学》中的意识经验运动,还是《逻辑学》中的概念运动,抑或是《哲学百科全书》中的理念运动,如果撇开其在阶段划分上的区别,那么它们表述的都只不过是同一个思维或理念的运动及其历史。黑格尔的理念运动,正是一种不断历经各种幻象或假象而返回自身、否定自身从而臻至思辨高度的思维运动史,换句话说,是基于否定性的自身关系之上的意识或思维的经验史。

  (作者单位:长安大学文学艺术与传播学院。《哲学动态》2019年第5期。中国社会科学网 李秀伟/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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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马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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