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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萃】《资本论》与辩证法的高阶问题
2020年05月29日 12:48 来源:《哲学动态》2019年第2期 作者:王庆丰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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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研究马克思的辩证法有两个非常重要的前提。第一个是文本前提,即对马克思辩证法的研究必须重视马克思最为成熟的著作《资本论》。第二个是理论前提,即对马克思辩证法的研究必须超越黑格尔的辩证法理论。

  一、《资本论》中的辩证法迷思

  关于辩证法理论,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二版“跋”中有三段经典的论述。正是这些经典论述在某种意义上引发了《资本论》中的“辩证法”悖论。这三段经典论述,对于我们理解马克思《资本论》中的辩证法理论至关重要,其中所蕴含的理论问题需要我们作一彻底的辨析和澄清。

  第一段经典论述:“我的辩证方法,从根本上来说,不仅和黑格尔的辩证方法不同,而且和它截然相反。在黑格尔看来,思维过程,即甚至被他在观念这一名称下转化为独立主体的思维过程,是现实事物的造物主,而现实事物只是思维过程的外部表现。我的看法则相反,观念的东西不外是移入人的头脑并在人的头脑中改造过的物质的东西而已。”马克思的这一段经典论述造成了《资本论》研究的第一重迷思:好像马克思辩证法和黑格尔辩证法之间没有任何共同之处,从而把马克思的辩证法与黑格尔的辩证法彻底对立了起来。实际上,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法的“截然相反”是“超越”,而不是“降低”。马克思的辩证法是在黑格尔辩证法所达到的理论高度上对黑格尔辩证法的超越,而不是将辩证法降低到了黑格尔辩证法的高度之下。如果打着反对唯心主义的旗号,把马克思的辩证法理解成素朴实在论,这种所谓的“截然相反”就不是对黑格尔辩证法的超越,而是对黑格尔辩证法的倒退。

  第二段经典论述:“将近30年以前,当黑格尔辩证法还很流行的时候,我就批判过黑格尔辩证法的神秘方面。但是,正当我写《资本论》第1卷时,今天在德国知识界发号施令的、愤懑的、自负的、平庸的模仿者们,却已高兴地像莱辛时代大胆的莫泽斯·门德尔松对待斯宾诺莎那样对待黑格尔,即把他当作一条‘死狗’了。因此,我公开承认我是这位大思想家的学生,并且在关于价值理论的一章中,有些地方我甚至卖弄起黑格尔特有的表达方式。辩证法在黑格尔手中神秘化了,但这决没有妨碍他第一个全面地有意识地叙述了辩证法的一般运动形式。”毫无疑问,马克思的这段论述充分表明了黑格尔辩证法对其《资本论》的重要影响。但是,根据马克思的这段论述,我们极容易把黑格尔辩证法对马克思《资本论》的影响界定为一种“表达方式”或“叙述方式”意义上的影响。这样一来,我们就会把《资本论》的辩证法研究局限在叙述方式和研究方式的框架内,从而也就错失了马克思辩证法理论最为真实的理论贡献。

  第三段经典论述:“辩证法在对现存事物的肯定的理解中同时包含对现存事物的否定的理解,即对现存事物的必然灭亡的理解;辩证法对每一种既成的形式都是从不断的运动中,因而也是从它的暂时性方面去理解;辩证法不崇拜任何东西,按其本质来说,它是批判的和革命的。”在这段论述中,马克思明确提出了“合理形态”的辩证法的概念,并进一步指出辩证法的本质是“批判的和革命的”。马克思对其辩证法这一理论本性的强调毫无疑问是非常正确的,但是这也容易使我们认为马克思的辩证法只是消极意义上的否定和批判,而没有任何建构性。而实际上,马克思不仅仅要批判旧世界,他还要发现新世界;不仅要批判资本主义社会,他还要发现未来的共产主义社会。

  针对马克思的这三段经典论述,《资本论》中的辩证法应该在以下三重维度上得到重释和澄清:第一,这种辩证法虽然和黑格尔辩证法是截然对立的,但这种对立是一种“超越”,是在黑格尔辩证法的高度上对黑格尔辩证法的超越;第二,马克思虽然“卖弄”了黑格尔所特有的表达方式,但这并不意味着马克思的辩证法仅仅是一种表达方式,而不是一种实在主体的逻辑展开过程,《资本论》中辩证法恰是“方法”和“逻辑”的统一;第三,虽然马克思强调辩证法就其本性来讲不崇拜任何东西,是批判的和革命的辩证法,但这绝不意味着“合理形态”的辩证法是完全否定的、消极意义上的,而没有任何建构性。《资本论》中辩证法的这三重维度最终汇聚为一个关键性问题:辩证法不仅仅是一种方法,它还是一种逻辑学。

  二、《资本论》中的内涵逻辑

  作为逻辑的辩证法,不仅是一种方法论意义上的逻辑,更重要的是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逻辑。我们不能把黑格尔的逻辑学仅仅视作是对马克思叙述方式和研究方式上的帮助,对于马克思来说,黑格尔的逻辑学在《资本论》中不仅是一种方法论意义上的引进,更是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引进。如果说《资本论》中存在论意义上的逻辑是一种“大写字母”的逻辑,那么方法论意义上的逻辑,则仅仅是一种“小写字母”的逻辑。

  在黑格尔的《逻辑学》中,辩证法作为逻辑学不仅是认识理念的逻辑进程,而且是理念自身展开的过程。众所周知,形式逻辑只关心思维的形式而不关心思维的内容,辩证逻辑与形式逻辑的根本区别在于辩证逻辑不仅关心思维形式,而且关心思维内容。黑格尔认为,只有辩证法能够沉入事情本身之中,实现形式与其内容真正内在的统一。黑格尔之所以能够开辟一条通达社会现实的道路,其根本原因就在于这种主客相统一的辩证法。

  黑格尔主张用自身发展的自我否定的矛盾概念体系把握无限的全体的真理。这种辩证法在本质上是区别于经验科学的哲学的真理和方法,是一种区别于经验科学思维的较高的哲学思维方式。黑格尔所开创的这一全新的哲学方法或者哲学思维方式的真实内涵是:黑格尔的辩证法或逻辑学是一种区别于形式逻辑的思想内容的逻辑,是用主客统一的概念体系把握世界的本质和规律的概念辩证法。

  我们之所以一再强调要在黑格尔辩证法的理论高度上去理解马克思的辩证法,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要在黑格尔的内涵逻辑(“大写字母”的逻辑)的意义上去理解《资本论》中的辩证法。“《资本论》作为‘大写的逻辑’,它是存在论、认识论和逻辑学相统一的历史的内涵逻辑,它的概念、范畴是推进、深化认识‘现实的历史’的阶梯和支撑点。”这一判断其实需要我们进一步去澄清:黑格尔的辩证法是“存在论、认识论和逻辑学相统一的内涵逻辑”,这是黑格尔辩证法所达到的理论高度,站在这一理论高度上去理解马克思的辩证法,马克思的辩证法也是“存在论、认识论和逻辑学相统一的内涵逻辑”。那么,这两种三者一致的内涵逻辑的区别究竟在哪里?

  三、辩证法的高阶问题

  无论是黑格尔的辩证法,还是马克思的辩证法,都是用主客统一的辩证概念体系去把握实在本身。这是辩证法理论在黑格尔哲学中所达到的理论自觉。根据黑格尔和马克思所把握的“实在”本身或者说所解决的问题的不同,我们可以把辩证法的问题分为“高阶问题”和“低阶问题”。如果说黑格尔概念辩证法所处理的思维运动的问题属于辩证法的低阶问题,那么马克思《资本论》辩证法所处理的人类历史的发展规律的问题则属于辩证法的高阶问题。

  辩证法作为逻辑学就是“实在主体”自我运动的逻辑。黑格尔将实体把握为主体,认为“实体即主体”。实在主体的自我运动指的是绝对理念的自相差别和自我活动。其社会历史运动的展开过程仅仅表现为绝对理念的“应用逻辑学”。对于马克思来说,辩证法的“实在主体”乃是社会,实在主体是具有特定实体性内容的“社会主体”,马克思以此取代了黑格尔所谓的“绝对理念”。

  这种社会主体自我运动的逻辑在历史唯物主义意义上最终构成了“人类历史的发展规律”。人类历史的发展规律正是马克思《资本论》的逻辑所要揭示的本质性内容。这一人类历史的发展逻辑不是凭空设想出来的,而是有着深层的存在论根基,是和人的存在方式的变迁关联在一起的。

  在马克思《资本论》的意义上,人类文明是“生产方式”和“存在方式”意义上的文明,社会的历史运动的普遍者是生产方式的变动结构。由此,马克思的“历史”不是“观念”的历史,而是真正“现实”的历史。作为辩证法,虽然《资本论》方法首先表现为历史的观点或历史批判的方法,但由于历史进程是通过特定的实体内容展开并具体化的,所以辩证法不可能是任何一种意义上的形式方法,《资本论》的辩证法是“实在主体”(亦即特定社会生产方式)的自我活动。正是基于此,马克思能够深入历史的本质性之中,揭示出人类历史的发展规律和资产阶级社会的特殊的运动规律。

  人类历史发展的规律通向的是一个“新世界”,一个人类文明的新形态。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来看,以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为本质性特征的现代社会,我们可以称为“资本的文明”。这种社会或文明形态在自身的发展过程中必然会产生一种新文明形态的可能性,马克思把这种新的文明形态称为“共产主义”。马克思的《资本论》就是要为这种新文明的实现开辟现实道路。马克思把《资本论》中“合理形态的”辩证法定义为“批判的和革命的”辩证法。马克思批判的、革命的辩证法不仅是对“旧世界”的批判,而且还是对“新世界”的发现。

  但是,需要警惕:马克思所揭示的人类历史发展的规律不是一个抽象的普遍性规律,而是一个具体的普遍性规律。我们很容易把马克思所揭示的人类历史发展的规律理解为一般发展道路的历史哲学理论。我们对既定社会的研究,需要进行具体的、历史的研究,而不是把马克思的学说当作现成的公式去到处套用。

  从柏拉图一直到黑格尔,传统辩证法理论处理的都是辩证法的低阶问题,仅揭示出了思维运动的内涵逻辑。苏格拉底曾经把“辩证法”定义为“真理的接生术”,正是对这种辩证法的生动概括。马克思立足于黑格尔关于辩证法的理论自觉,用主客统一的概念辩证体系,试图揭示社会历史运动的内涵逻辑这一辩证法的高阶问题。正是在这一意义上,《资本论》中的辩证法作为逻辑学是人类文明运动的大逻辑,这种逻辑是人类历史发展的逻辑和人类存在方式的逻辑的统一。马克思正是通过对辩证法高阶问题的处理,展现出了人类文明运动的内涵逻辑,为人类社会通向文明新形态开辟了理论道路和现实道路。因此,我们亦可把《资本论》中的辩证法称为“人类文明新形态的接生术”。

  (作者单位:吉林大学哲学基础理论研究中心暨吉林大学哲学社会学院。《哲学动态》2019年第2期。中国社会科学网 马云飞/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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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王庆丰 工作单位: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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