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哲学 >> 来稿首发
群星思想(二):对自由的追问与论证
2020年06月29日 11:20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李秀伟 字号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康德说

  01法律对我们自由的限制,是为了使它与每个他人的自由、并正因此与所有人的利益共存。

  将自己的思想和自己无法解决的疑虑提交公开的讨论,而不会因此而被人骂成不安分的危险公民,这也是一种自由。

  ——《纯粹理性批判》

  02我们必须也把自由的理念赋予每一个具有意志的理性存在者,它仅仅按照这个理念去行动。

  一个自由意志和一个服从道德法则的意志是一回事。

  自律的概念与自由的理念不可分割地结合在一起,而道德的普遍原则又与自律的概念不可分割地结合在一起。

  ——《道德形而上学的奠基》

  03自由的概念,就其实在性通过实践理性的一条无可置疑的法则得到证明而言,构成了纯粹理性的、甚至思辨理性体系整个大厦的拱顶石。

  自由的概念对于一切经验论者来说是绊脚石,但对于批判的道德论者来说却也是最崇高的实践原理的钥匙。

  自由当然是道德法则的存在根据,但道德法则却是自由的认识根据。

  ——《实践理性批判》

  04说自由根本不适宜于那些一度隶属于他们之下的那些人,说人有权利在任何时候都让这些人远离自由,把这当作基本的原则,这就侵犯了把人创造成为自由的那个神明的特权。

  ——《纯然理性限度内的宗教》

  05启蒙所需要的无非是自由;确切地说,是在一切只要能够叫做自由的东西中最无害的自由,亦即在一切事务中公开地运用自己的理性的自由。

  ——《回答这个问题:什么是启蒙?》

  立法是从下面这个原则出发的:把每一个人的自由限制在这样一个条件下,遵照这个条件,每一个人的自由都同其他每一个

  谢林说

  01对人类自由的本质的哲学研究一方面有可能涉及‘自由’的正确概念——尽管每一个人的内心都直接打上了自由感的烙印,但自由的事实却绝不是一种如此浮于表面的东西,以至于哪怕仅仅用一些词语将其表达出来,我们也必须超出感觉,达到一种非同寻常的纯粹性和深刻性——,另一方面有可能涉及这个概念与一种科学世界观的整体的联系。由于任何一个概念都不可能单独被规定,所以它与整体的联系只有通过最终的科学完满才会得到证实;倘若‘自由’概念确实具有实在性,倘若它不是一个单纯居于从属地位或次要地位的概念,而是诸多支配着体系的中心点之一,就尤其应当符合上述情形。

  ——《论人类自由的本质及相关对象》

  02“人类自身注定称为一个新进程的开创者,即一个自行提升于第一个世界之上的第二个世界的开创者,如此一来,人类真正意义上的目的就包含在那个他在这个不同于自然的世界中通过他意志的自由而应当是的东西里;就人类注定在自身中扬弃自然,超出自然,独立开启一个新的事件序列而言,他才是自然的目标。”

  ——《启示哲学导论或对肯定哲学的奠基》

  费希特说

  01“自我,即我称为我的自我、我的人格的那种东西,并不是形成人的自然力量本身,而只是这力量的一种表现。我意识到的,只是作为我的自我的这一表现,而不是我仅仅通过解释我自己的必然性推论出来的那种力量。可是,这一表现就其现实的存在来说,确实是某种从原始的和独立的力量中产生的东西,也必定会在意识中被发现是这样的东西。因此我发现我自己是一个独立的存在者。”

  “自由的系统满足我的心灵,相反的系统则戕害和毁灭我的心灵。”

  ——《人的使命》

  02人类注定要靠每个人对每个人的绝对自由,使它自身称为它应当称为的那样,而在自身绝不留下任何不属于这种自由的产物的东西。人类应当是属于精神的,它应当超出它的全部感性范围,依靠个人的力量,使自己自由地上升到这个精神领域。

  ——《关于学者使命的演讲》

  黑格尔说

  01“精神的实体是自由,就是说,对于他物的不依赖性,自己与自己本身相联系。精神是自为存在着的、以自己本身为对象的实现了的概念。精神的真理和自由就在于这个在它里面存在着的概念和客观性的统一。真理是精神,如基督已说过的那样,自由;自由使精神真实。但是, 精神的自由不单是一种在他物之外,而且是一种在他物之内争得的对于他物的不依赖性,——精神的自由之成为现实不是由于逃避他物,而是由于克服他物。”

  “他物、否定、矛盾、分裂因而是属于精神的本性的。在这种分裂中包含着痛苦的可能性。因此,痛苦并不是从外面来到精神那里的,就像人们在提出痛苦是怎样来到世界中这个问题时所曾想象的那样。与痛苦一样,恶,自在自为存在着的无限的精神之否定物,同样不是 从外面来到精神那里的;相反地,恶无非是立于其个别性的顶峰的精神。”

  ——《精神哲学》

  黄裕生教授“对自由的追问与论证:作为一种自由理论的德国哲学”讲座回顾:

  2020年6月18日,学界瞩目的“德国哲学群星在线系列讲座”第二讲开讲。本次讲座的主讲人为清华大学教授黄裕生,讲座的题目为:对自由的追问与论证:作为一种自由理论的德国哲学。

  黄裕生教授首先用生动比喻开篇以说明“自由”概念蕴含的非凡能量,他说,人类在概念层面上对自由的发现与论证,无异于发明了这样一枚“概念核弹”:它足以打破一切等级与强权的垄断,把人类带向了人人均权而人人均势的时代。由于这枚概念核弹确立了一个能够真正自主-自动的分离体,从而确立了一种自主性个体的本位地位,颠覆了共同体(城邦、集体)与责任原则在古代社会所具有的优先地位。实际上,自由这枚概念核弹把所有文化世界乃至整个世界历史都置于重估的境地。他认为,近代人类的哲学思想的一个核心工作就是论证权利原则,确立人的自由本质。这也是近代人类最伟大的一个事业。

  接着,黄裕生分别介绍了康德、费希特、谢林、黑格尔等人对此做出的独特的贡献。从先验维度、他者维度、历史维度以及整体维度等层面深入阐发了他们在理论上对自由与权利的论证,以及为解决之前的自由理论在实践上带来的新困境提供的可能的出路。

  最后,黄裕生认为,由于缺乏历史维度,一切冲突都被归结为文化冲突;由于缺乏超验向度,权利空间成了可以无德地生活的世俗空间;而由于关闭了绝对他者的视野,人性滑向了自我删减、自我萎缩的危险。这些表明,到了告别“薄的自由理论”,重返德国自由哲学的时候了。

  德国自由哲学的“厚”就在于它的问题的深度,以及论证的系统性、理论的彻底性。“薄的自由理论”实际上在理论上没有真正完成对right(权利)的论证。康德引入先验维度以后,能不以任何文化背景、文化观念为前提而论证出来权利原则。德国哲学就是要为外在自由寻找一个基础即内在自由,并且对内在自由进行论证。

   同行评议

   陕西师范大学教授 尤西林

   自由形上学的意义及其问题

  1、自由形上学的重大时代意义

  黄裕生教授《对自由的追问与论证:作为一种自由理论的德国哲学》是一个自由形上学讲座。自由的形上学溯源在今日恰恰对应着自由的形下学处境,它在两个方面都已极为重大而紧迫。

  自由迄今仍是当代人类文明特别是中国现代化文明的深层轴心。五四的两面旗帜科学与民主的自由根基已开始被国人认识。从市场经济、民主政治、伦理交往到人格教育、科学技术创新,乃至人工智能的模仿原型,现代文明的基本机制均植根于自由。但是,自由实践的社会现实一方面结晶为人格与人权、民主平等、个性选择、理性秩序,另一方面却相反的畸形为自我中心、任性放纵、悍戾张扬、反社会人格。现代社会脱离权威体制后的基本格局是,遵守法制的行为理性形式化,伦理风俗弱化,包括美德在内的人生观私人化,生活意义不再是公共话语,享乐主义的物质占有与消费甚至根本消弭了生活的意义观念,其极端正是除此之外什么都不信的虚无主义。

  起源于经验主义的诸种自由主义,虽然对政治经济制度与社会交往提供了自由实践的指导规范,但偏重于外在于自由个体的社会思想。此类自由主义缺乏自由形上学的绝对普遍必然性,其实践性的智慧原则尽管很重要,但易流于相对主义而受制于习俗舆论与社会事变的经验处境。

  2、英国自由主义与德国理念主义

  抑制现代中国自由意识的却长期是以黑格尔国家整体观为代表的德国理念主义。思想界“从德法理想主义转向英国经验主义”的定向,引入了中国现代思想陌生的英国经验主义自由演进史。这一转向对应于反思20世纪极权主义的国际思潮,它已经结晶出积极的成果。

  罗尔斯重建自由主义援引康德是一个标志,康德道德法则定位的自由意志成为自由形上学与复兴德国理念主义的原点。并非偶然,康德研究成为中国八十年代思想解放远超出哲学史的思想史显著标志,它直接激活了马克思人道主义异化批判,以及以自由人联合体定义共产主义的思想。与此同时,港台新儒家以康德深度对话为中心开展出自由儒学。

  讲座在形上水平上有力而清晰地勾勒出康德开端的德国自由观进程,同时针对经验主义自由实践的主要弊端,做了对症的正本清源梳理。其自由形上学不仅是对现代文明的自由奠基,也是对经验自由主义(“薄的自由理论”)的奠基。

  3、自由与自然

  “自由不仅只是人的问题,它同时也是,甚至首先是世界之为世界的问题。在这个意义上,在谢林以及黑格尔那里,自由不再只是自由意志与自由权利,甚至它首先不是这两者,因此,自由问题突破了实践哲学领域,不再只是政治哲学与伦理学的问题,而上升为存在论的问题。”讲座的自由形上学在此达到顶点。

  但未能挑明的一个关键点是,谢林开端的世界自由观,包含着对康德区分自由与自然这一基点的决裂。世界自由不能仅仅理解为康德内在自由的普遍化,而是涵摄人与自然的自由,人与自然万物平等地内摄于自由的可能中,他们共同依赖于一个超出康德理性的泛神背景。自然精神地位的回复,则使谢林与海氏(海德格尔)出了新的解释。海氏门下三位思想家从各自思路不约而同地走向与自由一体化的自然:约纳斯的生命有机性“cosmos”、洛维特的“宇宙小孩”、斯特劳斯的“自然正义”。后者在中国影响到一批优秀学者并转化为通识教育。

  但是,自由之于中国现代化转型的迫切必要性,并非仅仅系于观念逻辑,而在根本上源自痛切的社会生存处境常识。晦涩的康德自由形上学研究伴随改革开放数十年至今保持着中国特有的热忱,这一事实将成为思想史而非哲学史的研究对象。我从讲座中清楚地聆听到同样的现实感,这是我赞同讲座并将此形上学判断为真学术的根据,它比体系形上学更深刻:“任何真正的哲学都是自己时代的精神的精华。”(马克思引用黑格尔语)

   武汉大学 杨云飞

   听《对自由的追问与论证:作为一种自由理论的德国哲学》的两点感想

  在充满着高度不确定性的大小环境中,贺麟讲座是当前汉语哲学进程中的一个“事件”,标志着以真理和自由为旨趣的纯粹爱智精神正在蓄力、正在勃发。黄裕生老师的这个讲座《对自由的追问与论证:作为一种自由理论的德国哲学》,无论从主题、观点,还是从论证方式,都是这种精神的生动展现。时代越充满不确定性和风险,外界越是喧嚣和热闹,哲学家沉潜而缜密的思考,就越是珍贵。我相信,这是讲座特别的意义。

  第一点,对于黄老师讲座的基本观点,我是高度认同的。无论是人的自我定位的古今之变,还是外在自由与内在自由的区分,还是对于讲座的核心观点,即德国哲学作为一种自由理论,在先验维度、他者维度、历史维度和整体维度,完成了对自由的论证,还是我们应从当下流行的英美“薄的自由理论”重返德国自由哲学的主张,都与我本人对于这些议题的基本理解,高度一致。这种一致甚至令我自己有些惊讶。去年黄老师在武汉大学做类似主题的讲座时,我就惊叹,并深感“吾道不孤”。对内在自由和权利进行充分的论证,让自由这颗“概念核弹”爆炸,并逐步使自由意识扩散,这是当代中国哲学家共同的使命。为此,让类似的声音不断地发出来,并能在学界汇合成雄壮交响乐,这是我们迈出的最初的步伐。

  第二点,我想对黄老师讲座稿中所谈到的最后一个问题,亦即应当从“薄的自由理论”重返更为厚重的德国自由哲学做些补充。

  和黄老师一样,我同样以康德的自由哲学为例。我将主要回应康德的天赋自由法权(权利)的理论枢纽地位在当代受到的若干挑战。

  按照我和黄老师共同的理解,康德所刻画的从道德到法权(权利)的进程如下:人的道德本质(自由-法则/命令)→天赋自由法权(内在的所有物)→获得的法权(外在的所有物)。天赋的自由法权处在人的道德本性与获得的法权(或英美学界通常所说的自然权利)之中介的位置上,构成了从道德向权利过渡的桥梁。这体现了康德理论的特点,以自由意志和道德主体性为天赋自由法权奠基,再以天赋自由法权作为各种具体自然权利的基础,有一种道德主义和基础主义的倾向。与英美薄的自由理论相比,这无疑是一种厚的自由理论。

  这种康德式的法权(权利)观,无论是在理论层面,还是在现实的层面,在当代均受到了严肃的挑战。比如,社群主义者通常主张,无论是抽象的理性存在者或道德主体的身份,还是所谓的天赋权利,实际上都只是断言或虚构;任何脱离了文化传统和共同体固有价值的道德身份和权利话语,都缺乏依据。

  在此,我仅限于针对社群主义和多元主义等康德主义之论敌,做出较为初步的、防御性的回应。我对康德式理论建构方式的辩护包括三个层次。首先,对于康德式道德主体和天赋法权之独断性等指责,本身是否站得住脚的问题。康德本人曾主要将独断解释为未经批判的,即未考察认识能力的界限之前即扩展形而上学知识。当代学者往往将独断解释为缺乏经验依据而“教条”地断言,而这尤其体现在对道德主体或天赋权利等基础概念的论断上面。对于此类指控,我们需要做的是区分完全缺乏依据的虚构和必要的抽象、设定与建构。康德的实践哲学中对人的意志自由和天赋自由法权等概念所做的抽象论述,确实很难以经验的方式做出证明。但这与虚构是两回事。

  若以最为根本的意志自由(道德主体)为例,如康德在理论哲学中所论证的,对于自由,我们无法做出经验性的证明或否证,这为自由保留了理论上的可能性;而道德法则或道德命令以理性的一致性为基本内容,这一点如最简单的数学原理般清晰、确定;鉴于道德法则的确定性,我们继而可以从道德法则的效力这一“理性的事实”反推出人的自由本性。可见,理性的道德主体之设定,哪怕并不能直接得到经验事实的支持,却仍然是有依据的。

  其次,哪怕康德的理论模式确实有较大的论证负担,拥抱康德主义依然合乎情理。之所以如此,我认为,主要是由于康德式理论路径具有不容忽视的优势,即利于捍卫普遍的基本人权,确立权利不容侵犯的道德基础,建立任何社群得以和谐共处的共同底线。从现实情况来说,确实有不少重要学者完全接受了康德本人的理论方案,明确地主张权利必须建立在自由和道德理性之上;而以康德主义面目出现的理论构建,更是占据了当代实践哲学的舞台中心。就后者而言,罗尔斯学派的建构主义和哈贝马斯的商谈论均可归入这个范畴。这些康德主义的理论方案之盛行,意味着康德实践哲学之理论模式依然具有生命力。

  最后,哪怕我们承认康德式理论存在辩护疑难,甚至在当代理论研讨中缺乏吸引力,我们依然可以反向地追问其社群主义或多元主义的理论对手,是否在论证上的负担较轻?在理论效应上是否较有优势?我认为,答案恐怕是否定的。社群主义与多元主义的道德与权利理论,不仅无法为当代全球化的社会生活提供共同的底线,而且往往由于不可避免地陷入相对主义和文化纷争等疑难,反而更不可取。比如,多元主义往往陷入身份政治,其根源正是在于突破了权利底线,为了某个特定的社群的某种禁忌而侵犯绝大多数人的基本权益。真正的问题始终在于建立共同的底线。对某个特殊群体权益的尊重和保障,应以同时维护全体公民的基本权益为底线,而这个底线是绝不容突破的。

  但是,对于尚未意识到天赋自由法权之奠基意义、也未建立起相应体制的社群或社会来说,某个超越地域和文化差异的公约数之意义,实不容小觑。当代的哲学工作者仍有较为充分的理由,捍卫康德式法权理论的道德主义与基础主义立场,或拥抱一种厚的自由理论。

  让我们一起重返德国自由哲学。感谢大家。

   山东社会科学院 尚文华

   自由与生存——对黄裕生教授《对自由的追问与论证:作为一种自由理论的德国哲学》的评论

   2005年,我就与黄裕生老师结下友谊,这些年在思想上的成长亦与黄老师密切相关。近日,马寅卯师嘱托我评论老师的新作。诚惶诚恐!在此,斗胆循着“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的古训把一些学习的心得和感受与黄老师和诸位师友分享。 

  1840年以来,如何理解西方,并在这种理解中确立自身,成为笼罩一代又一代中国知识人的宿命。技术、制度、文化,及至这种文化根基处的自由与信仰,是这个进程中标志性的产物,到20世纪末,对自由和信仰的一系列深度阐释标志着中国思想界开始真正消化西方思想,这个过程有近200年。黄裕生教授的一系列著述深刻地融入这个进程中,也注定会在中国思想史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对自由的追问与论证:作为一种自由理论的德国哲学》一文既是黄老师对过往思考的总结,也是一次再出发。对自由作形式性的论证,并以此为根基逻辑性地推演出现代生活总体的相关原理(康德哲学的核心工作),是黄老师为汉语思想界、汉语社会作出的重要的阐释和论证工作。这项工作于千年以来的中国社会有奠基性意义。从自由的形式性过渡到现实历史,以至于形而上学(自由存在论),是思想本身的逻辑进展,也是生活和历史和世界本身的“诉求”,它们作为整体是现代性、启蒙的内在意义。如果启蒙、现代性有着内在的困境和不足,我们需要在这里面追问,而非外在地、不着边际地所谓批判。黄老师的这篇文章学理性地阐述了这些内容,有助于擦亮汉语思想界的眼睛,成为我们再出发的重要力量。 

  我对这个问题有些不同于黄老师的思考,现求教于黄老师。作为生活和历史的基础的自由理论需要反思生存与自由的关系,缺少了生存的见证,自由理论就有沦为空洞理想的可能。我想问的问题是,人能在生存中见证到完善的道德法则(这是康德论证自由的核心)吗?在后期“宗教”文本中,康德否定了这一点。即:能理知耶稣是完满人性原型,尽管证明人被赋予理性,但这种理性存在者却在根本上是有限的。因此,根据理性,一套自由理论尽管是可能的,但在生存的起点上,正因为信仰(耶稣是人性原型),自由理论才是有基础的。理性的“成熟”意味着人能够生存在自由之中,但并不意味着人是自由的:不能把人这种“自由存在者”混同于“自由存在”,两者是有绝对界限的。黑格尔尽管以善的实在性作为基础消化了主观上的“能够”或“应该”,但其斗争中的“自在自为”应该就是对这种界限的体察,历史哲学是在斗争中的“要成为……”的自由历史,而非自由历史本身。自由历史只能在生存之外的“另一种眼光”(上帝)中呈现。如何“获得”这种眼光呢?——我想,这是现代性和启蒙,甚至是思想本身的内在的,也是根本的局限。以这个局限为基础运思,或许能够“让”我们对自由有进一步的思考。 

  所以,我想,如果能在生存中见证到作为自由存在者的“我”与自由本身(超验自由)的张力或许能够带动我们思考一种“别样的自由”。    

   南开大学 阎孟伟

   “对自由的追问与论证——有感于黄裕生教授的讲座”

  有幸听了黄裕生教授的讲座《对自由的追问与论证——作为一种自有理论的德国哲学》,深受启发,也深受鼓舞。最近一些年,我一直关注对实践哲学的探讨,而在我的基本理解中,实践哲学在本质上就是以自由为前提的哲学。这个看法似乎平淡无奇,但彻底的论证却需要对这个前提进行形上学的追问。

  我非常赞同黄教授的看法:对自由的追问与论证是近代德国哲学做出的一项最伟大的思想事业。也特别欣赏黄教授把自由理解为“概念核弹”的巧妙比喻。的确如此,自由概念在理论上的确立,从根本上改变了传统的形而上学、道德哲学、历史哲学和政治哲学的思维路向,改变了人们对生活于其中的世界的理解,改变了人们应对世界变化的策略,其“核辐射”的威力之大怎么估计也不过分。然而,对于这枚核弹的辐射效应的理解至今依然缺乏透彻的认识。在这里,我想就三个方面的问题谈谈自己的感受。

  第一个问题是关于自由理念的历史确立问题。自由之所以能够在十八、十九世纪的德国哲学中理论地确立起来,不是几位卓越的思想家极为高超的思辨智慧,而是此前已经经历的把自由从现实中呼唤出来的历史过程。这个过程,粗略地说,经历了从奴隶制中的解放、从封建专制制度等级制度中的解放、从宗教神学的思想束缚中的解放等等,用黑格尔的话说这部历史就是一部“为承认而斗争”的历史。“自由意志”这个概念尽管很早就出现在思想家的理论中,甚至也出现在基督教神学的教义中,但它的真正的觉醒却是相当晚近的事情。黑格尔在给谢林的一封信中,曾发出这样的感慨:“为什么,到这样晚的时候,人的尊严才受到尊重?为什么,到这样晚的时候,人的自由禀赋才得到承认? 这种禀赋把他和一切大人物置于同一行列中。我认为,人类自身象这样地被尊重就是时代的最好标志,它证明压迫者和人间上帝头上的灵光消失了。哲学家们论证了这种尊严,人们学会感到这种尊严,并且把他们被践踏的权利夺回来,不是去祈求,而是把它牢牢地夺到自己手里。”[1]对于欧洲、德国是如此,对于作为后发国家的中国来说更是如此。因此,自由的理念是被历史地确立起来的,这种历史地确立为理论地确立提供了前提。

  第二个问题是先验和经验的关系问题。黄教授在讲座中引用了康德的一句名言:我们的知识是开始于经验的,但不能说是来自于经验的。这句话我很熟悉,但我过去主要是从认识论的意义上理解这句话。黄教授提醒我注意到,这句话的意义不只在于揭示知识或命题的构成,更在于揭示实践理性的普遍原则的形成。的确,自由这个理念是与经验世界密切相关的,如果从前面说到的历史发展过程来看,它也确实是开始于经验的,但是当我们把自由作为实践理性普遍原则的绝对前提时,这样一种自由理念绝对不是从经验世界中抽象概括出来的,因为,经验世界到处都可以看到奴役和压迫。因此,说它开始于经验,充其量只是说它在经验中是可能的,而不是必然的。把它设定为实践理性普遍原则的绝对前提,只能出自人的“纯粹理性”或先验的“纯统觉”。这不是一种神秘主义的逻辑必然性,而是说,人的理性确有一种伟大的功能,即把经验世界中仅仅具有可能性的东西,提升为一种对人的生活实践具有普遍性必然性的思想原则。例如,在现象世界中,偷盗和不偷盗是并存的,但只有把“不偷盗”(不侵犯他人的财产)确立为普遍原则,才有助于维护每个人的财产安全。而这个普遍原则的确立只有假定人是自由的才是可能的。很多人用经验世界中的事实来否定康德的道德律的有效性。这是很可笑的。康德也不是傻子,他难道不知道经验世界中发生的种种事实吗?但是,康德告诉我们的是,道德律令和权利法则是从人的自由这个前提推导出来的,除非你否认人的自由,否则所有这些法则都具有合乎逻辑的普遍性和必然性。即便在某个地方偷盗成风,不得偷盗这个道德命令本身也是正确的。正如你满世界找不到一个标准的三角形,阿基里德的三角形定理也是正确的。更何况,“不得偷盗”在经验世界中是完全可能的。

  康德把自由和正义绑定在一起,他的正义观就体现为从自由前提出发推导出来的权利法则。而我们现在有关“正义”的讨论表现出自由的不在场。

  第三个问题是关于自由的现实性问题。关于人的存在的自由性至少在欧洲近代哲学中就已经被确认了。克劳修斯、斯宾诺莎、洛克、卢梭等等都把自由视为人的自然本性,康德把自由理解为人的唯一的天赋权利,黑格尔把自由视为无需论证的前提,马克思也是从的类存在的意义上确认人是自由的存在物等等。然而在黑格尔之前,人们对自由的理解比较普遍地忽视了自由的现实性问题。黑格尔的贡献,如黄教授所说,就在于把自由看成是一个现实化的过程。在他看来,自由理念不是纯粹的概念,而是概念及其现实化过程。没有这个现实化过程,自由就成了一个毫无规定性的空壳。他批评康德的道德学说,就是认为康德的道德学说仅仅停留在主观范围内,缺乏客观性和现实性,因而无法解脱善与恶的矛盾,为此他把“伦理”看成是自由意志的现实化,也就是说,自由意志在伦理中现实化为伦理实体的规章制度,从而现实化为伦理共同体实存。

  人要真正意识到自己的自由本性则是必须经历一个相对来说比较漫长的历史发展过程。人们在多大程度上认识到自己的自由,就能在多大程度上捍卫自己的自由。

 

作者简介

姓名:李秀伟 工作单位: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马云飞)
W020180116412817190956.jpg
用户昵称:  (您填写的昵称将出现在评论列表中)  匿名
 验证码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
最新发表的评论0条,总共0 查看全部评论

回到频道首页
QQ图片20180105134100.jpg
jrtt.jpg
wxgzh.jpg
777.jpg
内文页广告3(手机版).jpg
中国社会科学院概况|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简介|关于我们|法律顾问|广告服务|网站声明|联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