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哲学 >> 来稿首发
【文萃】马克思哲学视域中现实主体的生成:从欲望到需要
2020年07月31日 17:41 来源:《哲学研究》2019年第9期 作者:毛林林 字号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在当代哲学关于主体构成的分析中,欲望是一个核心概念。早在自霍布斯以来的哲学理论中,欲望对于现实主体的构成性意义就已经被广泛地讨论了,特别是在从黑格尔到马克思的哲学发展中,这一关于欲望的辩证法更是达到了一种关于主体构成的奠基性意义。当代哲学中的欲望理论也是从对黑格尔哲学的阐述出发的,从而与马克思相关理论的发展路径适成一种平行对照。但在当代讨论中,马克思在批判黑格尔有关讨论的基础上关于现实主体构成的思想被忽略了,因而很有必要回到马克思的有关思想,以对当今这一讨论构成一个具有根本性重要理论价值的参照物,使之能够借此获得深度发展。

  一、欲望问题的缘起

  欲望成为一个重要问题,源于近代哲学将目光从天国转向人间,从上帝转向人之后,关于主体是什么、如何界定主体成为哲学理论最核心的问题。笛卡尔“我思故我在”命题将理性确定为主体的本质之后,主体哲学就沿着理性主义的路径阔步向前,并在康德的批判哲学体系中取得辉煌的成就。但这样一种主体是抽象的,缺乏行动力量的,因而是不现实的。与之相反,在霍布斯等人那里则试图从人的感性存在方面建构主体观念,在其中,感性欲望被视为主体行动的最为基本的动力。这意味着,抛却神学目的论观念之后,作为自然的感性存在物的人与其所从出的自然界之间,欲望或需求成了最为基本的关联。

  因而,对于现实主体的构成,欲望便成了本质性之物。正缘于此,在康德之后的哲学中,尤其是在黑格尔到马克思的传统中欲望才一再被突出出来,成为构成主体性的不可或缺的部分。与此前的笛卡尔哲学等抽象的主体范式不同,黑格尔哲学通过对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的汲取和改造,而获得了某种历史现实性。这其中,欲望概念便具有核心的意义。在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中,欲望构成主体生成的动力。在其后的费尔巴哈哲学中,欲望也隐秘地是其感性主体的能动核心。马克思则在前二者的基础上进一步推动欲望主体走向以生产为导向的需要主体。这一发展脉络可以视为马克思具体的现实主体观念的一个发展史,它也表明欲望概念可以标识主体理论的另一维度。这对我们检视近代以来的哲学发展以及把握马克思哲学的实质具有根本性的重要意义。

  二、黑格尔理论中的欲望主体

  黑格尔的理论中,欲望的重要性体现在它对自我意识具有构成性作用。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直接断言“自我意识就是欲望”,并指出作为欲望的自我意识的运行机制。

  按照黑格尔的论述,自我意识是一个动态的自我运行过程。一方面,自我意识对自己的确认要求预设一个作为欲求对象的对方的存在,所以它总是处于一种“有对”的状态:它关涉到一个对象,这个对象表征一种被满足的状态;另一方面,自我意识的满足或者说对自己的确证同时是对对象之存在的否定。由此,欲求对象总是处在一个动态的被扬弃的过程之中,这个过程事实上也是自我意识扬弃和发展自己的过程。所以说,自我意识与欲求对象构成相互扬弃的动态进程,在这个进程中,自我意识逐渐得到丰富从而实现自身。欲望这种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的逻辑推演被套用在黑格尔的劳动辩证法中。

  按照黑格尔的说法,一方面,劳动作为被限制的欲望,创造相对于劳动者独立的事物;另一方面在劳动的过程中,劳动者生成自己本身。因为独立的对象作为对劳动者的否定构成了劳动者——其本质是自我意识——自我发展的一个环节,同时这种否定的环节或者说过程,就是自我完善、不断丰富的过程。

  在黑格尔那里,欲望对主体的建构作用并不等同于感性对人的构成意义,欲望或热情在绝对精神的发展中只是一个比较低级的环节。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黑格尔唯一知道并承认的劳动是抽象的精神的劳动”。在黑格尔的理论中,不仅仅劳动是抽象的精神,所有现实的、真实的存在都是精神的:“在黑格尔那里是这样表现的:感性、宗教、国家权力等等是精神的本质。”

  黑格尔只是在《精神现象学》的开端处论及感性,将感性的确定性作为第一个也是最初级的意识形态来扬弃。因此,感性确定性的真理性指向普遍的东西,必定要被更加普遍的东西扬弃。从而欲望主体作为精神发展的一个阶段,仅仅是抽象的自我的抽象活动。然而马克思认为需要把对象世界归还给人,认识到“感性意识不是抽象的感性意识,而是人的感性意识”,因此要承认感性,并从感性入手承认人的现实性。

  三、费尔巴哈的感性欲望主体

  对在黑格尔那里一出场便立即被扬弃的感性的坚持,正是费尔巴哈批判黑格尔的一个绝佳切入点。普遍的东西无法否定感性的、个别的存在。因此,黑格尔以感性所应该指向的普遍性对感性存在的否定在费尔巴哈看来是不能成立的。

  对费尔巴哈而言,感性才提供真正的认识。费尔巴哈不仅认为感性是认识的来源,具有认识应该具有的所有自明自证、不可怀疑的特征。与黑格尔的概念的中介性相对,他还突出感性认识的直接性,认为感性是认识的直接真实的来源,人自己作为感性的主体,通过感觉成为自己的直接对象、被自己所认识。

  在论述感觉的时候,费尔巴哈将“痛苦”作为人的感性表征。痛苦指向人在物资缺乏状态下的感受,它一方面确证痛苦这一感觉承担者的感性实体,另一方面预设了需求得到满足的欲求状态,在这个所欲的状态之中,主体才是真正的感性主体。

  或者说,缺乏或者所欲——它在人身上表现为痛苦的感觉——反向作用于主体,赋予主体存在上的依据并给予主体真正的实体性,这其中有一个朝向欲求对象的动态结构——这个结构我们似曾相识。对象或者说“相对”、有物所对的结构是欲望和爱等感觉的基本构成,无对象则无与之相对的感情和概念。由此,事物是在时间之中的、有朝向性的、感性的运动,而不是抽象的命题。所欲之结构构成了感性存在的真正本质,这种本质指向“需要”和“生成”。

  在黑格尔那里,欲望的感性维度最终被精神所消解,其能动性也最终被融入或者说吸纳到精神之中,从而在任何一方面都不再具有与感性世界的关系。而在费尔巴哈这里,欲望的感性维度占据更为基础的地位。主体的能动性是蕴含在其感性存在、身体之中的,没有感性存在,主体的欲望就失去了建构活动的承担者。基于此,费尔巴哈对主体由欲望推动对自身的生成以及对外在的感性世界的构建极少提及。所以费尔巴哈的感性主体还不是现实的,还仅仅建立在抽象的人性之上。现实的感性主体需要将周围环境和世界的要素加入进来,因为只有身处一定的历史条件下,作为感性世界的一部分并积极地改造和创造着这个世界的个人,才是真正的现实主体。

  四、马克思理论中人的需要和生产

  马克思一方面继承了费尔巴哈的感性理论,另一方面发展了黑格尔的辩证的欲望逻辑,在利益的层面探讨人类欲望的生产性,而不是单方面的扬弃感性欲望,最终以层次性的需要概念取代笼统的欲望概念,建立起需要主体通过劳动创造世界的生成的实践目的论。

  在马克思的文本中,这一实践目的论的建立表现出了清晰的发展脉络。《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以异化劳动批判展示了该理论的雏形。在这部著作中,马克思一方面认为人是被欲望推动去实现自己的天赋才能的有限存在物,另一方面认为人是类存在物,人的生命活动和生产活动就是类生活。在这两方面中,类生活更具有本质性,人通过类生活实现其自由自觉的活动的本质,由此类本质的实现构成对人感性的欲望维度的扬弃。

  在《神圣家族》中,马克思肯定了市民社会中个体的利己主义原则并将之与人类整体利益协调起来。由此,感性欲望的满足维度在理论中获得了更为重要的地位。马克思在这里指出,国家必须由市民社会来维系。利己主义的人以利益为纽带结合起来的市民社会构成维系国家的基本制度。在市民社会中,个体的欲望演变为市民社会成员的需要,当个体通过成为市民社会的成员以利己主义的方式追求欲望的实现时,欲望就转变为需要而获得一种公共性和客观性,从而具有被限制的可能和准绳。市民个体的利己需要的满足必须同时有助于个体与人类自由的实现。马克思希望达到的是:基于对利己主义的承认对感性进行约束以便在感性欲望的满足与人的本质的实现之间、在个体的完善与社会的普遍完善之间达成平衡。这一关系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得到了进一步的阐述。

  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十分清晰地论述了人通过劳动对自己和对历史的生产之间的关系。马克思指出,肉体组织是个人的首要特征这一点是人建立与自然和他人关系的前提条件。因此,人的第一个生产活动是对自己的生活资料的生产,即对感性欲望的满足。通过对感性需要的满足,人类同时开启并创造历史,人作用于自然、改造自然,生产新的需要和满足,社会和国家就在这一历史进程中得以产生。因而这些个人能够在一定的历史条件下,消灭分工和私有制。因此,人通过对感性欲望的满足生产出实现人的自由和发展的条件,个体目的与普遍目的、直接目的与间接目的再度相结合。至此,马克思已完全超出费尔巴哈,因为他从人的感性存在进展到了社会历史的物质性存在,并从这个物质性存在中引出其客观的必然性,这便是历史唯物主义的核心逻辑。

  基于历史唯物主义的逻辑,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中进一步分析了资本主义的现实以及超越资本主义的路径。在马克思看来,资本主义中推动生产的是积累财富和资本的欲望。历史形成的需要取代自然的需要致使劳动目的发生改变,劳动不再以基本生活需要的满足为目的,而转变为通过物质和活动的丰富性来实现主体的发展。主体发展的可能建立在资本推动社会生产力极速发展的基础上。社会必要劳动时间的缩减,自由时间的增加构成了个人全面发展的前提,这其中未直接表明的逻辑是实践主体的自由本质之实现依赖于他的物质需要的满足。

  马克思既充分肯定了欲望对建构人类主体的积极作用,又将之限制在只构成理想的自由王国的“此岸”之物质基础的“外在目的”领域内,从而为人超越生物生命的“目的本身”,即为人的“内在目的”的“自由王国”的理想性存在留下了发展空间。而人类存在的目的也就正是以自己的创造性活动去实现这一目标,并在这一过程中从作为自然地可能的“人”成为“现实的人”或现实的主体。

  余 论

  马克思基于欲望或需要的实践目的论,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观照当代欲望理论的视角与标尺。当代欲望理论最为典型和著名的是德勒兹的欲望理论。德勒兹认为革命之可能不是来自于马克思的主张,即出于对满足物质和自由的双重需要而反抗资本主义社会导致的剥削和压迫,而是来自于对结构的完全打破和出离。德勒兹以欲望生产取代社会生产,以被压抑的欲望的普遍性取消社会发展的阶段性和阶级特性,并试图以理想主义的、无目的性的游牧政治来应对资本主义社会结构对人的统治。

  这种欲望理论尽管汲取了马克思的某些思想,却以某种片面的方式将之夸大和发挥。其游牧政治的无政府主义倾向,可能会导向对资本主义的破坏,却失却了理想目标的盲目行动。相形之下,马克思的欲望与需要理论仍然是一种更为合理的理论。

  (作者单位: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哲学研究》2019年第9期。中国社会科学网 马云飞/摘)

  

作者简介

姓名:毛林林 工作单位: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李秀伟)
W020180116412817190956.jpg
用户昵称:  (您填写的昵称将出现在评论列表中)  匿名
 验证码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
最新发表的评论0条,总共0 查看全部评论

回到频道首页
QQ图片20180105134100.jpg
jrtt.jpg
wxgzh.jpg
777.jpg
内文页广告3(手机版).jpg
中国社会科学院概况|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简介|关于我们|法律顾问|广告服务|网站声明|联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