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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群星(七):尼采与未来哲学
2020年08月20日 15:55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李秀伟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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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尼采说

  我们已经驶入了一片茫然无际的大洋,无穷的可能性向我们开启,但这同时也意味着生活不再有任何现成可以凭依的东西。因此,当今哲学的首要任务已然不再是反思过去,不再是“从黄昏中起飞”,而是以承受着生命本身重量的姿态去创造。

  ——尼采《快乐的科学》

  那些没能杀死我的,使我更坚强!

  ——尼采《偶像的黄昏》

  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说“上帝死了”。在他看来, 人放弃上帝时候,信仰崩溃,基督教信仰这种绝对的道德观基础失去,由此,人类面临着虚无主义的开端,人需要重新寻求赖以生存的价值。这意味着,生命不像以往那样,通过上帝、价值和道德,以“被中介化了的”方式赋予我们,我们是直面自身生命的全部,我们每一个人必须以对生命最大的热爱、面对死亡,努力去实现一种彻底无前提的自身创造和存在。

  从尼采出发,未来哲学是什么哲学?未来哲学将是何种哲学?哲学如何取得其未来性?2020年8月17日,通过在线视频平台,同济大学哲学系孙周兴教授为我们带来了一场关于“人类世”的精彩讲座。

  孙周兴教授本次讲座题目是:尼采与未来哲学。未来哲学是孙周兴教授近几年一直在研究的问题。他目前主要做4个领域的研究工作,每一个领域都有著作出版。一是尼采哲学的研究,已经翻译出了6卷《尼采著作全集》,还有8卷在进行中;二是海德格尔哲学的研究,翻译出版了30卷《海德格尔文集》,还要出8卷;三是近几年的当代艺术研究,也出了12卷“未来艺术丛书”;四是艺术哲学的研究,已经出了10卷“未来哲学”丛书。

  商务印书馆的陈小文编审担任讲座主持人,他与孙周兴教授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他认为,“未来哲学”是孙周兴多年来自己哲学思想的表达,表现出自己的哲学思想和哲学体系。孙周兴新出版的著作《人类世的哲学》(2020年08月),视野宏大,目光远大,是从未来的视角谈论自己的哲学思想。

  本次讲座中,孙周兴教授从尼采出发,阐释未来哲学是什么哲学,并对未来哲学的四大特性和规定性进行了描述。

  首先,孙周兴对尼采的哲学及其著作进行了梳理和介绍。接着,他从尼采晚期的“未来哲学”概念出发,对未来哲学做了一种基于历史反思的展望和预感,具体阐述了其对未来哲学的四大特性和规定性:世界性、个体性、技术性、艺术性。

  “未来哲学”概念

  孙周兴基于“未来哲学”概念的思想史的梳理,介绍了尼采与未来哲学。“未来哲学”这个提法出现在19世纪中后期的德国,先是费尔巴哈在《未来哲学原理》中讨论未来哲学,德国艺术大师理查德·瓦格纳在1850年前后尝试提出“未来的艺术作品”的构想。尼采在晚年提出并开始了关于“未来哲学”的预思和筹划 。“未来哲学”之说来自于他的晚期著作《超善恶》的副标题“未来哲学序曲”。

  艺术家和哲学家的 “未来”之思,当然绝非偶然 ,这可以说是时势命运所至。19世纪中后期,欧洲经历工业革命已有百年左右,技术工业已经初步改变了自然生活世界,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和制度体系已经基本形成。在孙周兴看来,面对时代境遇,自会有先知先觉的人物敏锐地洞见时代和文明之变。

  孙周兴本人近年一直思考关于“未来哲学”问题,他主要聚焦于对技术时代的人类生活的思考层面。讲座从尼采“未来哲学”的理念出发对它做进一步勾勒。

  未来哲学的四大特性和规定性

  (一)未来哲学的世界性。这里所讲的未来哲学的“世界性”,不只是指哲学已经进入全球交互和沟通模式之中的国际性的哲学,“世界性”是指未来哲学在“人间-大地-生活世界性”,未来哲学是一种基于境域-语境的关联性哲思。孙周兴认为,当我们说未来哲学是“世界哲学”时,我们表达的是三重含义:一是指未来哲学具有国际性意义上的世界性,是全球哲学;二是指未来哲学的人间-大地-生活世界意义上的世界性——未来哲学指向大地,目光是朝下的;三是指未来哲学具有区别于超越性思维的关联性思维的特征,或者说关联性-世界性的思想特质。第三重含义才是最要紧的,但也必须指出,这三重含义又是有内在联系的。

  (二)未来哲学的个体性。在孙周兴看来,未来哲学是个体哲学。未来哲学的个体性前提是:个体之思与言。未来哲学首先是个体哲学,也即实存哲学。所谓“个体性”是指未来哲学将接续现代实存哲学的思想成果,以个体之思与言为己任,以个体自由的主张和维护为目标。

  无论是从哲学批判意义上还是在对个体实存结构的揭示意义上,实存哲学/实在主义的个体之思和言都属于20世纪欧洲哲学的一大成就。孙周兴认为,这一成就是具有未来性的,即是说,它将在未来的哲思中保留下来,成为未来哲学的一个本质要素和基本前提。

  在今天高度技术化的时代,个体的处境和哲学具有了现实迫切感。因为,今天我们正在遭受着现代技术对个体的强力剥夺。面对制度性宰治和技术剥夺相互叠加,个体此在已经被数码化、虚拟化,此时,保护个体和个体自由变成当务之急。

  (三)未来哲学的技术性。历史上,人类文明社会一直是“政治统治”占主导地位的。目前,人类已经进入技术统治时代,技术成了最大的政治。孙周兴认为,未来之思是在“技术统治”前提下的思考,现代技术本身对未来之思具有指引作用。他正是在此意义上谈未来哲学的“技术性”。

  自工业革命以来,在“技术统治”这一前提下,技术悲观论和技术乐观论都有自己无法克服的困难。那么,有没有一条中间道路呢?海德格尔曾尝试走出一条中间道路,他所谓“泰然任之”表面看起来是一种消极无为的姿态,其实却是在寻求一种合乎命运的抵抗方式。海德格尔告诉我们:若要“克服”技术,必先“经受”技术。 今天,面对席卷全球的现代技术和资本工业,我们应该怎么办?未来哲学必须对“技术统治”给出应对之策。孙周兴认为,当然要抵抗,但应是一种认命的抵抗。人类所谓“技术性”是指未来哲学将直面技术统治模式,成为一种受技术规定、又力图超越技术的命运性思考。

  这种姿态并不是“技术决定论”或“技术宿命论”,而是“技术命运论”,在思想立场和人生态度上类似于尼采所主张的“积极的虚无主义”。“技术命运论”是一种听起来自相矛盾的二重性姿态:既承认技术的统治,又坚持抵抗的意义。

  (四)未来哲学的艺术性。未来哲学的艺术性,实质上就是艺术与哲学关系的重构。面临互联网、虚拟技术、智能技术等“技术统治”,人类正朝向一个非自然化的、甚至非人化的状态,自然人类文明的传统要素越来越被技术文明所挤压和消灭。孙周兴认为,我们仍然可以预期的是,在奇思妙想-奇异性-想象力-创造性意义上,艺术与哲学构成互构交织共生的关系,将成为自然人类文明的最后地盘。所谓“艺术性”是未来哲学将与未来艺术在“奇异性”意义上构成共生互构的关系,未来哲学将是一种艺术化的哲思,正如未来艺术是一种哲学化的创造。在未来哲学的意义上,他把艺术哲学看作是我们自然人类最后的抵抗。

  同行评议

  “未来哲学”的关键词

  中国社会科学院 王齐

  在贺麟讲座“作为思想家的瓦格纳”之后,迎来了以尼采为主题的讲座。当瓦格纳戏剧性十足的音乐还回荡在我们耳畔的时候,我们或许会期待在这场尼采讲座中对瓦格纳与尼采的思想公案进行解读;而讲座策划之初拟定的主标题“十九世纪的产儿与背叛者”,似乎指示着这场讲座将对尼采的思路历程进行一番整体审视,以至于我甚至隐约期待,在听孙周兴教授用他标志性的绍兴口音为我们解读尼采的同时,能够感受到鲁迅先生当年讲尼采时的风采。但是,看到孙周兴教授的讲座内容后才发现,讲座的副标题“尼采与未来哲学”中的“未来哲学”才是讲座的重点,这一点正合了那句“那在后的将要在前;在前的将要在后了”的意思。

  当然,讲座没有离开孙周兴教授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的尼采和海德格尔研究。事实上,孙周兴教授是以他亲自翻译和研究的尼采、海德格尔和现象学作为重要思想资源,以对德国当代艺术发展的考量为思想基线,为我们展现了他对哲学的未来前景或者说“未来哲学”的筹划,提出“未来哲学具有世界性、个体性、技术性、艺术性四大特性和规定性”的观点。关于“未来哲学”的宏大构想使这场讲座注定成为一场信息量大、思想生长点多的讲座,或许同时还会是一场引发讨论和争论的讲座,而所有这一切,无疑都是一场有思想水准的学术讲座的标志,也是学术活动最令人兴奋之处。

  孙周兴教授关于“未来哲学”构想是从尼采晚期活跃的思想当中抽取出的以批判欧洲传统哲学和宗教为核心的“未来哲学”为出发点的,这个举措在一定程度上纠正了对尼采接受过程中形成的偏颇,仿佛尼采只是一个“用锤子思考”的、对一切价值进行重估的传统的破坏者,而漠视了尼采哲学中潜存的面向未来的积极的建构力量。回溯尼采在中国的接受史,无论是在新文化运动还是在八十年代的思想启蒙运动,尼采先后两次受到知识界的热烈追捧,但他只是作为一个“重估一切价值”的文化斗士,作为一个“诗人哲学家”,虽完美配合了其时中国的反封建和思想解放任务,但却在这种有意误读中错失了尼采对于欧洲传统哲学的批判和开启哲学发展新方向的意义。九十年代以降,尼采研究随着学界对西方哲学认识的深化,尤其伴随着孙周兴教授领导的尼采和海德格尔著作的系统翻译而步入正轨,尼采哲学的意义得以真正开显。是的,没错,尼采研究的深化与对海德格尔的翻译与研究密不可分。海德格尔是对黑格尔之后的欧洲哲学发展趋势的总结者和提升者。因为海德格尔的工作,尼采以及他之前的克尔凯郭尔对欧洲传统哲学思想和写作方式的批判及摒弃的意义得到了整合与提升。尼采以战斗者的姿态对支撑着欧洲哲学的“两重世界观”进行清算,以诗化的笔法倡议人们重视“大地”的意义,回到“生活世界”本身,他的工作与胡塞尔现象学的工作构成了呼应。孙周兴教授论证了尼采哲学与现象学方法之间的内在关联,还点明了尼采对阐释学-Hermeneutic的预见。尼采与现象学的关联也是国际学界的前沿课题,2013年一些欧美学者出版了关于这方面的论文集(参Nietzsche and Phenomenology: Power, Life, Subjectivity);北京大学吴增定教授也在2017年发表了《从现象学到谱系学——尼采哲学的两重面向》一文。所有这些努力都表明,尼采哲学的意义不止于批判性和解构性,还在于其积极的建构性。在这个方面,孙周兴教授走得更远,他直接从尼采的“未来哲学”当中,提出了他的“未来哲学”构想的第一个特征“世界性”,其中在展开“世界性”的两个特点即“人间-大地-生活世界意义上的世界性”和“区别于超越性思维的关联性思维的特征”的时候,尼采哲学作为思想资源的意义昭然若揭。

  “未来哲学”的第二个关键词“个体性”的提出,我深以为然,赞同孙周兴教授提出的“个体性”意义的开显是“实存主义-Existentialism”的最大成就的观点。在深受儒家影响的中国思想传统中,“个体性”维度的缺失是一个严重缺憾,很多问题均由此滋生。之前我在思考“个体性”的意义的时候,受克尔凯郭尔启发,习惯于从作为“绝对他者”和“纯全的主体”的上帝存在的角度出发,要求人也作为主体和独立个体出场,以之与上帝相匹配,从而提升人之作为“个体”的存在者的神圣性和尊严。相比之下,孙周兴教授的视野更开阔,他不仅把“个体性”的产生归诸实存主义对本质主义的批判的背景之下,更把“个体性”的意义放置在当代技术统治的背景之下来思考,使得“个体性”与“未来哲学”的第三个关键词“技术性”相结合,“个体性”承载了在面对技术统治强势来袭之时保护个体自由、捍卫个体生命不被“拉平”和平均化的任务,令我深受启发。与当代生存实况的结合,使得实存主义这场曾经轰轰烈烈的哲学运动的意义在新的历史条件下被重新激活,也使“所有的历史都是当代史”的意义落在了实处。

  面对技术统治在今天及未来的不可阻挡之势,孙周兴教授在尼采“积极虚无主义”和海德格尔“泰然任之-Gelassenheit”精神的共同启发下,提出了“技术命运论”之说。一方面,我们要摒弃那种源自农耕文明的对过去生活的温情想象,勇敢面对未来,承认技术为人类生活空间带来的纵深拓展。对过去的温情想象,孙周兴教授形象地名之曰“乐园情结”,对此就连革命者如卡尔·马克思亦未能免除。相比于面对未来的巨大不确定性,人类更愿意转向过去,从过去当中寻求经验和慰藉,究其根本,这是人类懦弱的表现。在这个方面,尼采的生命意志和“相同事物的永远回归”的主张,的确能起到激发和鼓舞人类去生活、去创造的作用。另一方面,“技术命运论”的主张又从个体实存的立场出发,提出要拒绝技术对人的控制,捍卫个体自由和个体发展空间。正是在这个节点上,孙周兴教授转入了“未来哲学”的第四个关键词——“艺术性”,这个关键词的提出仍然是在实存哲学关于“诗”与“思”的关系的道路上的,同时反映出了孙周兴教授对当代欧洲尤其是德国艺术的研究。

  孙周兴教授说,“未来哲学是艺术哲学,是我们自然人类的最后抵抗”。这句话是理性主义的呐喊。AlphaGo能够战胜人类,这并不可怕,因为AI只是赢在计算的速度;机器人小冰、小封出版了诗集,这些“类文本”虽然具备了诗歌的基本特征,但那只不过是向人类深度学习的结果。诗评家霍俊明先生新近撰文指出,诗歌写作已经进入人与机器共同写作的时代了,虽然他承认文学经验远非机器写作所能比拟(参霍俊明:《“克隆体李白”与百万亿首诗——AI诗歌的“类文本”生产与可能前景》)。在这种状况下,孙周兴教授信心满满地指出:“在奇思妙想-奇异性-想象力-创造性意义上,艺术与哲学构成互构交织共生的关系,将成为自然人类文明的最后地盘。”艺术与哲学是否一定构成“互构交织共生的关系”,这个问题暂且存而不论。我宁愿相信,艺术+哲学,这是人类坚守的两块领地,因为只有人类有说“不”字的能力(参赵汀阳:《意识的分叉:第一个哲学词汇》),还因为艺术和哲学都具有非生产性的生产力。今天的哲学或许不再有能力或者有意愿为physics提供那个作为“原-元-meta”的基础,但哲学退守自身,坚守人文阵地,这种向自身的回归未尝不是哲学新的发展契机。同时,面向“大地”的哲学仍有保留仰望星空的权利,保留超越的权利,这种超越性或许就是孙周兴教授总结说的在“哲学-科学的超越性思维”和“神性超越”衰落后所开启的艺术的超越性。

  最后想表达的一点是,面向未来的哲学与“在黄昏中起飞的密涅瓦”不一定构成对立。哲学需要反思过去,但反思过去不等于沉湎于过去,反思的目标是为了把希望寄托在未来,恰好哲学有能力面向未来(参叶秀山:《哲学的“未来”观念》)。孙周兴教授的讲座内容其实也证实了这一点,他对已步入哲学史的尼采和海德格尔的思想进行反思,但他的哲学的运思却明白无误地指向了未来。不惟如此。尼采晚期思想基本是笔记、残篇,其意义是有待后人发掘的。我们今天听到的这场关于“未来哲学”的讲座,无疑就是孙周兴教授对尼采以及其他西方先哲思想的进一步开掘和续写。在这个意义上,孙周兴教授在为西方哲学研究在未来如何摆脱“复述”的批评,并且开启“发展意义续篇”的可能性的方向上做出了很好的范例。

  吴增定 北京大学

  孙周兴教授的讲座“尼采与未来哲学”是一个非常有启发性的哲学思考。这篇讲座首先是一个对于尼采哲学的准确和深刻阐释,从中提炼出“未来哲学”这样一个非常重要的关键词。其次,该讲座不只是一个对于尼采哲学的简单阐释,而是试图言说出尼采本人未曾言说的可能思想。再次,该讲座将尼采的“未来哲学”构想放在二十世纪直至二十一世纪的当下处境中来思考,并且提出了它的四个具体规定性。

  尼采的哲学表达方式看似散乱无章,他的绝大多数文字都是嬉笑怒骂式的格言警句。但是,就像孙周兴教授的讲座所指出的,尼采哲学的这种独特表达方式同它的内在哲学精神气质是完全一致的,因为他的哲学就是反对传统形而上学的体系性建构。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尼采的哲学就没有内在的统一性。这个讲座不仅从海德格尔的角度将尼采看成是传统形而上学的批判者和解构者,而且将尼采与海德格尔共同看成是“未来哲学”的开创者和代言人。就像该讲座里所提到的那样,尼采的“未来哲学”之说来自于他的晚期著作《超善恶》的副标题“未来哲学序曲”。按照尼采的设想,“未来哲学”首先是对以柏拉图主义为典型的传统哲学——也就是传统形而上学——的批判。在《超善恶》的序言中,尼采非常明确地指出,传统形而上学传统的源头就是柏拉图的“善”(Gut)的理念,而中世纪基督教神学的上帝以及自笛卡尔已降的现代哲学中的“主体”、“灵魂”或“自我”等,在根本上都是柏拉图的“善”的理念的延续和变形。“善”(以及它的各种变形物)是终极的、超越的和永恒的实在、本体或真理,而与之相对的则是变化无常和不真实的现象世界。由此,传统形而上学预设了一系列的存在论和价值论的对立,比如善与恶,真与假,彼岸与此岸等,并且确立了前者相对于后者的优先性。

  尼采从谱系学的意义上追溯了“善”、“上帝”和“主体”等形而上学本体的起源,并且认为它们都是来自于人的“伪造”和虚构。作为一个有限的生命,人生活在一个变化无常的无限世界中,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对于时间性、历史性或有限性的焦虑感和虚无感。为了克服这种焦虑感和虚无感,人便有意无意地创造、伪造或虚构了一个永恒不变的世界,并且将其视为善、上帝或主体等形而上学的本体。但是,一旦人的理智成熟或觉醒了,认识到了这种形而上学的本体就是人为虚构的,那么结果就是,他再也不可能相信这种形而上学的本体了,不可能再信仰彼岸世界或上帝了。这就是尼采所预见的现代虚无主义危机——“上帝死了”。

  尼采对传统形而上学的批判无疑是开启了海德格尔的先河,但是他们的批判方式有明显的不同。相对而言,尼采的批评方式更接近价值论和谱系学,而海德格尔的批评视角则是存在论。他认为柏拉图以降的形而上学忽视了存在者的存在与存在者之间的存在论区分,将存在者的存在也误认为是一种现成和确定的存在者。事实上,存在者的存在是一种时间性的境域,或者说是一种不断发生性的意义关联。在其后期,海德格尔更是进一步将“存在的遗忘”同人对于世界的技术控制联系起来,并且认为这是虚无主义的本质。而且颇显得反讽的是,海德格尔甚至将尼采的哲学也看成是这种柏拉图式的形而上学的最终完成者,并且要为已经到来的现代技术时代负责。

  当然,孙周兴教授的讲座无意深究海德格尔对于尼采的解释和批评是否公正客观,而是向我们表达了一个确定无疑的事实:尼采与海德格尔不仅都非常清醒地看到柏拉图式的传统形而上学的终结,而且预见和设想了一种非形而上学式的哲学——也就是未来哲学——的可能性。在孙周兴教授看来,未来哲学并不局限于尼采与海德格尔的哲学,而且包括狄尔泰的诠释学和胡塞尔的现象学,因为他们都是以一种非形而上学的方式开拓哲学思考的可能路径。无论是尼采的谱系学追溯,胡塞尔的现象学本质直观,狄尔泰的诠释学的历史性解释,还是海德格尔对于存在史的解构,都在形而上学的思辩之外,尝试了哲学思考与言说的各种方法,将哲学活动推进到它的各种边界。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尼采在《超善恶》中认为“未来哲学”既是一种“尝试”(Versuch),也是一种“诱惑”(Versuchung)。

  孙周兴教授在讲座的后半部分讨论了未来哲学的四个规定,即世界性、个体性、技术性、艺术性。关于这四个规定的具体表述,讲座已经说得非常清楚明白,我们在这里就不必重复了。这四个具体规定一方面是要打破传统形而上学施加于哲学本身的各种限制,另一方面也是为哲学开辟新的可能性。譬如说,世界性之规定针对的传统形而上学的实体论,强调了境域和关联性;个体性之规定针对的是传统形而上学的本质论,强调了实存主义;技术性之规定一方面继承了海德格尔对于现代技术控制之危机的反思与批判,另一方面又提出了一种积极顺应的技术命运论;艺术的规定性针对的是传统形而上学在艺术和哲学之间设置的二元对立,强调了艺术与哲学之间的亲缘性,甚至是内在一致性。

  总之,孙周兴教授关于未来哲学的四个具体规定恰恰印证了尼采在《超善恶》中的一个非常深刻和经典的判断:传统形而上学的终结并不是哲学本身的终结,而是反过来意味着哲学的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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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李秀伟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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