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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肉身:数据时代的隐私与隐私危机
2020年06月12日 15:19 来源:《哲学动态》 作者:高兆明/高昊 字号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The Second Body: Privacy and the Crisis of Privacy in the Age of Data

  作者简介:高兆明,上饶师范学院;高昊,荷兰埃因霍温科技大学。

  原发信息:《哲学动态》第20198期

  内容提要:数据是人的第二肉身。数据时代隐私的核心是数据隐私,隐私危机的核心是数据隐私危机。人既是复数的存在,亦是单数的存在。无隐私则无人性陶冶、人格及其尊严。社会成员因隐私敞现与观看在总体上被区分为敞现裸在者与隐在观看者。数据垄断可成为社会控制与奴役的方式。数据隐私危机在根本上是当代人类的存在危机。

  关键词:隐私/数据肉身/隐私危机/数据隐私危机

  标题注释: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智能机器人’伦理问题研究”(17BZX021)的阶段性成果。

 

  一、问题的提出

  根据海德格尔的说法,技术是“座架”,技术的本质是“解蔽”,技术“呈现”真理、“呈现”人的本质。然而,“解蔽”的“无蔽状态”是“危险”,“座架”“订造”的“解蔽”方式“遮蔽”了新的“解蔽”可能性。①以数据信息技术为代表的现代科学技术开启了人类生活的数据时代,并引发了人类存在方式、生活方式前所未有的变化。人性、人格及其尊严等均面临严峻挑战,隐私危机即是其一。隐私是自我得以存在的排他性隐蔽空间,隐私权是现代社会的基本人权之一。尽管隐私、隐私权早已不是新问题,隐私危机却是智能时代的重大社会问题之一。本文所说的“隐私危机”特指在人工智能、大数据技术广泛应用背景中,个人隐私权有被严重侵犯的可能,此种严重侵犯可能无所不在,且暂时还看不到可以有效抑制的措施。

  人工智能时代隐私危机之所以作为重大社会问题出现,就技术实践层面言,是基于以下三个基本事实。第一,现代电子信息技术的突破性进展及其广泛应用,使得对个人隐私信息的采集变得极为便利、隐秘、详尽,个人几乎无私密可隐。第二,伴随着数字化社会进程,尤其是大数据技术的广泛应用,人们在越来越依赖信息数据技术的同时极易泄露个人隐私,那些原本无意义的碎片化信息因大数据技术而变得有意义。个人隐私不仅越来越难以被自觉保护,而且被敞现得越来越深入、彻底。第三,以大数据为基础的数据库趋向于被高度垄断,而被高度垄断的私人信息有可能被用于各种目的。

  数据时代的隐私危机对日常生活世界、人性的影响可能具有颠覆性。这是一个去隐私的时代,人正变得透明、裸现。被裸现的不仅有肉体、行为、行踪等现象层面的内容,而且还有精神、意识等内在心灵层面的内容。随着人机接口与“读脑”技术的进步,也许在不远的未来,人的意识有可能通过读脑术被“读取”,并在不知不觉中被“改写”。“在今天和未来,当移动互联网、大数据和机器智能三者叠加到一起之后,我们不再有隐私可言。”“我们或许生活在一个没有隐私的环境里,或许会被一些超级权力在无形中控制。”②我们正在成为无隐私的存在。一个无“隐”“私”的日常生活世界,对人、人性将意味着什么?

  二、作为人的第二肉身的数据

  数据时代隐私问题的核心是“数据”隐私。一方面,这是由数据技术广泛应用、无所不在所引起的隐私问题;另一方面,数据时代隐私的基本特征是以数据形式存在的隐私。可以说,数据时代的隐私危机是数据隐私危机。然而,问题的关键在于:为什么数据时代的“数据”隐私变得如此重要?

  在数据时代,数据是人的第二肉身。③肉身是实体。肉身既是人存在的载体,又是人存在的具象、显现。生命有机体是人的自然肉身。自然生命有机体是漫长生物进化过程的结晶,它使人类在生物学意义上存在于世,并使人类的一切物质、精神、社会活动成为可能。数据技术则使人有了第二肉身:数据肉身。在数据时代,一切都被数据化,人亦不例外。人即是数据。不仅人的一切活动都以数据的方式进行并成为数据,而且人是怎样的、人可能是怎样的,均由数据构建与呈现。但数据肉身不同于自然肉身。

  首先,数据肉身集物质与精神、躯体与灵魂为一体,甚至消除了物质与精神、躯体与灵魂间的区别,一切只是数据。不仅如此,作为第二肉身的数据也不只是由二进制0、1构成的简单数据,而且是人的一切有形无形可能存在的质料。其次,自然肉身服从生命有机体的新陈代谢规则,无法摆脱死亡的宿命,其显现亦是过程性的,具有不可重复性。然而,数据肉身并不随人的生命有机体的消失而消失,其显现具有重复性与时空重置性。人可以在数据世界中永生。再次,自然肉身具有时空唯一性,数据肉身则可以同时在无数空间存在且样式各不相同。借用吉登斯的话说,在数据时代,人的“脱域-嵌入”不仅是普遍现象,而且每次“脱域-嵌入”均可能是一种新的显现。复次,自然肉身是有所遮蔽的,不仅外有皮囊包裹,内里亦是层层“设防”,不借助专业工具无法被透彻窥视。但数据肉身是轻灵且敞现的,无论是生命有机体的组织结构、功能、形态,细胞DNA遗传物质状况,还是日常生活交往关系结构、文化价值偏好、情趣爱好品位等,均可通过一个指令被充分且持久呈现。最后,自然肉身与数据肉身均有意义世界,但自然肉身的意义世界系主体自身主动参与构建,一旦主体不再参与构建,则主体及其意义世界不再存在。数据肉身则不同。虽然其价值意义世界依赖原初自然肉身的主动参与构建,不过此原初创造活动只是为数据肉身提供数据或素材,数据肉身的意义世界更多在于对此原初数据或素材的不断叙述、发现、理解。数据肉身是人类在数据时代嬗变出的一种全新存在方式。数据肉身再次打开了对人的本质认识的新天地。

  对“人的本质”的认识是一个开放性过程。随着人类文明进程及其认识能力的演进,关于人的本质的认识也会相应推进。就当代言,顺着卡西尔的“人是符号的动物”“符号化思维与符号化行为是人的典型特质”这一思路④,我们至少在某种意义上有理由说“人是数据动物”。赫拉利认为“生物是算法”,人亦不例外。⑤

  赫拉利的这一认识固然有过于宽泛、轻率之嫌,不过,隐藏在赫拉利这一思想背后的以下两个重要内容却应当被重视。其一,数据技术带来的“数据化”普遍认知方式具有某种普遍有效性。它消除了世间一切事物间的差别,并在二进制0、1数据中获得统一。其二,尽管赫拉利所说混淆了人与万物的本质区别,但其以特殊方式所揭示的“数据、算法在某种意义上可以成为人的本体”思想不失合理成分。一方面,在数据化技术面前,不仅一切自然现象,甚至一切文化现象均可被理解为数据性存在。就个体言,某人是因特定数据而被构成为某人。在此意义上,要理解人的本质,理解人是怎样的、可能是怎样的,只需去理解人的数据世界。另一方面,人是迄今为止唯一能够自觉创造与利用数据的主体。当人类发明了人工智能(AI)技术,且AI有了超级“自我学习”能力时,人类自身的历史就可能被历史性地改写,人类未来社会的运行逻辑可能明显不同于既往。智能机器人的自我学习能力以大数据为前提,大数据是关于人及其存在方式、生活世界的信息总和。大数据技术内在地隐含着对每个人存在信息的侵袭。原本自然隐蔽的生命及其存在信息,在大数据中正经历去“隐蔽”的“敞现”过程。人正变得赤裸。现代人类不得不思考:赤裸对人性及其塑造意味着什么?

  “数据肉身”向数据时代的人类提出一个极为重要的任务:自觉对抗赤裸,捍卫人的“隐”“私”,守住自我独处空间。在数据时代,正变得赤裸的人的“隐”“私”逐渐变得稀薄,人甚至不再有秘密,不再有“隐”“私”。有媒体曾报道,一些城市在中小学教室中安装摄像头,将原本在特定时间中属于孩子们“私人”领域的“隐私”变成公共敞现的,进而使得原本课间在教室中可以调皮、释放天性的孩子们,因感受到被监视的可能而变得拘谨起来,孩子们的自由天性亦因这种数据技术的应用而被压抑。此案例亦提示人们:“隐”“私”绝不仅有物理层面的,它还有心理、精神层面的;物理层面的“隐”“私”固然重要,精神层面的“隐”“私”更为重要;没有物理层面的“隐”“私”就不可能有独立自我,没有精神层面的“隐”“私”就不可能有健康人格、自由精神;捍卫物理层面的“隐”“私”是为了捍卫精神层面的“隐”“私”。人的存在不仅是复数的,亦是单数的。复数的人是与他者共在的社会性的人,单数的人则是具有个性的、与自我灵魂独处的鲜活个体。单数、私人及其隐私是“独立于或大体独立于政治环境而存在的生活领域”,它们是生命“绿洲”,“维系生命活力的源泉”。如果这些“绿洲”不能保持“完好无损”,人类“将不知道如何呼吸”。⑥如果没有单数、隐私的一面,人类社会就无法维系。

  基督教文化中有上帝创世说,上帝创世给世界带来光明,从此有了白天黑夜之分。不过,黑夜不是只有“黑”“暗”,而是亦有“光”。也就是说,“黑”“暗”是有意义的。“黑”“暗”不仅仅衬映“光”“明”,它本就是“光”“明”的一种存在方式,是“隐”之“光”。“黑”“暗”是人及其灵魂的独处。正是“黑”“暗”使人有了另一个“真实”的自我:不在“他人”眼光注视下的“纯真”自我,“我”仅与“我”独处。人需要“独处”、与自己同在。“黑”“暗”通过“隐”“蔽”将“我”从“他者”中区分、独立出来,使“我”有了属于自己的空间与时间。发现自我是精神觉醒、人格形成、主体性意识确立的第一步。

  数据时代的人性塑造同样不可缺少隐私与独处。人性从知耻始,人的羞耻心、自尊心、良心等均离不开隐私。在某种意义上,野蛮与文明的区别就在于是否有“隐”“遮”“蔽”。正是那一叶之“遮”显现了人的自我意识与羞耻心,人开始了脱离自然界的文明进程。“文明”基于“隐”“私”,无“隐”则“野”,有“隐”则“文(明)”。不仅如此,人还意识到自己是“高贵”的“自由”存在者。当人不再有“隐”“私”时,当一切均公众化、公开化且这种公众化、公开化成为一种社会习惯与社会文化时,人就会变得无所顾忌地坦然“敞现”一切。当一个人习惯无所“隐”与“私”时,其羞耻心就会变得麻木。⑦

  泰勒在阐释现代人格的形成离不开背景性制度框架与背景性价值框架时,曾以自己的方式提出了一个严肃问题:一个人在什么意义上才有“人格”与“人格”意识?没有“自尊”者会有“人格”与“人格”意识吗?一个人因无“羞耻”而不被他者“尊重”时还会有“尊严”吗?根据泰勒的看法,人有“尊严”与“自尊”,被自觉意识到了的“尊严”就是“自尊”。自觉意识到了的“尊严”注定使一个人要通过行动使自己拥有“尊严”——此“尊严”既有“自尊”,还有来自“他者”的“尊重”。无“隐”无“私”无“羞耻”,则无“自尊”与“尊重”。人内在地具有高贵性。当人意识到自己的一切都被“敞现”而不再“高贵”时,或者在“敞现”中逐渐放弃了“高贵”时,人性会是怎样的?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无“隐”无“私”,意识到一切均处于“敞现”时,除了精神上的烦、畏、惧,还会有什么呢?

  人的高贵在于有精神、有良知,能与自己独处,听从心底的声音。通常说来,精神、意识是人内在的东西,除非人要自觉显现,否则他者很难知晓。然而,大数据、“读脑术”及其反向过程的可能,使人的精神、意识可能不再是“内在”的。人的精神心理活动有两类:有意识的与无意识的。对于那些无意识的精神心理活动,甚至本人也无法于当下直接认知与控制。如果通过大数据可以分析出一个人的性格特征、心理偏好、情趣爱好、思想内容等,那么,人就可能处于无“隐”“私”状态。如果再考虑到“读脑术”的进步与日常使用,如果真的到了连人与“上帝”之间的独白对话都不再可能时,人还会有良知吗?如果人意识到这是一个“赤裸”时代,一切内心秘密、良知对话不再可能时,还会守住良知吗?阿伦特曾表达过一个重要思想:苏格拉底之死表明,一个人与自我的“独处”是保障城邦共同体良好运转的“必要条件”,极权政治组织“首要关心的是消除独处的一切可能性”⑧。人类千百年来的政治实践反复表明,如果不再有一个人与自我相处的最低限度空间,那么,“不仅良心的世俗形式,而且良心的所有宗教形式也都将被废除”⑨。“在极权主义的政治组织中,良心本身不再发挥作用,而且全然与恐惧和惩罚无关。在无法与自己进行对话的情况下,没人能够让自己的良心安然无损,因为他缺少一切形式的思考所必需的独处。”⑩尽管阿伦特上述所言直接针对的是人类20世纪中叶那段历史,但对于数据时代维护数据隐私、守住自我独处空间、警惕如赫拉利所说少数“神人”利用数据技术控制人类社会而言,确是重要启迪。

作者简介

姓名:高兆明/高昊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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