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哲学 >> 伦理学
关于仁爱与关爱的对话
2020年08月13日 11:47 来源:《哲学动态》 作者:江畅/斯洛特 字号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A Dialogue Concerning Benevolence and Caring

  作者简介:江畅,湖北大学哲学学院;斯洛特,美国迈阿密大学哲学系。

  原发信息:《哲学动态》第20199期

  标题注释: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社会认同伦理研究(16JJD720016)”,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后期资助项目“中国传统价值观及其现代转换(18FZX050)”的阶段性成果,并得到上海市高校马克思主义理论高峰学科建设计划项目资助。

 

  2018年4月,美国当代著名情感主义伦理学家、迈阿密大学哲学系校聘教授迈克尔·斯洛特(Michael Slote,下文简称“斯”)应邀到湖北大学进行学术交流。湖北大学高等人文研究院院长江畅教授(下文简称“江”)与斯洛特聚焦于“仁爱与关爱”这一中心话题,围绕仁爱与关爱的基础、根据及其践行,对中西道德哲学中关注的两种不同道德情感进行了充分交流。在2018年8月举行的世界哲学大会上,两位学者再一次就这一主题作了进一步深入的讨论,凸显了中西道德哲学在道德情感问题上展现出的不同理论特色。对话由李家莲博士翻译并整理。

  江:从有关文献得知,西方德性伦理学复兴后有三个走向:一是新亚里士多德主义,二是基于行为者的理论,三是关怀伦理学(care ethics,亦译为关爱伦理学)。您的早期德性伦理学被认为是基于行为者的理论,后来您又侧重探讨关爱(care,亦译为“关怀”“关心”)问题,大大推进和深化了关怀伦理学研究。

  斯:的确如此。在《源于道德的德性》这本书的一个注释中,我讨论过移情(empathy,亦译为“共情”或“共感”),也就是您所说的基于行为者的理论。基于行为者的伦理学理论,就其名称而言,是我给予它的。我之所以给出这个名称,是因为我受到了19世纪英国伦理学家马丁诺(James Martineau)的影响。而在《关怀伦理学与移情》这本书中,我则讨论了移情之于关怀伦理学所具有的积极价值。

  江:我与您已进行过两次学术对话,第一次是关于中西德性研究的对话,第二次是关于道德心理基础的对话。①今天我想以中国儒家的仁爱和西方关怀伦理学的关爱之间的关系为主题与您展开讨论,希望借此促进中西伦理学的互鉴、交融。

  一、仁爱的含义和根据

  江:我们首先讨论仁爱的含义和根据。“仁爱”体现了孔子提出的“仁”概念的实质内涵。孔子所说的“仁”,按照他的解释,其意思主要就是爱人,后来孟子进一步解释为“仁者爱人”,所以后人一般就称之为“仁爱”。我认为这个概念非常重要,具有普遍意义。不仅如此,我还发现,儒家所说的仁爱在一定意义上与您所研究的关爱非常接近。

  斯:的确如此。关怀伦理学最早是由吉利根(Carol Gilligan)提出的。我的关怀伦理学与吉利根的关怀伦理学之间的差别在于,我在关怀伦理学中加入了“移情”这个概念。我认为,关怀伦理学接纳移情是未来的发展趋势。

  江:仁爱被儒家视为道德情感,关爱也被关怀伦理学视为道德情感。我关心的问题是,作为一种道德情感,关怀伦理学接纳移情这个概念的根据是什么?关怀伦理学提出关爱这个概念,是否受到了中国儒家思想比如孔子的仁爱思想的影响?

  斯:我可以肯定地说,西方的关怀伦理学丝毫没有受到儒家思想的影响。我们知道,在生物学上,有些生物在结构上彼此差异很大,但在功能上显示出了极大的相似性。不过,功能上的相似性并不意味着它们在结构上具有相似性,因为我们知道,它们在结构上的差异很大。这种情形就像儒家与关怀伦理学一样,尽管两者都指向了相同的目标,显得很相似,但两者从未彼此相互影响过。

  我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按照孟子的话来讲,天是仁的来源,那么,对于仁来说,其价值是源于天还是源于自身?或者说,人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天给了它价值还是因为它自身有独立价值?

  江:从中国传统观念上来说,天是永恒的,但天不是基督教的上帝,它不是独立存在的,而是体现在万事万物当中,每个事物都有天道在其中。中国远古时代认为天有意志,到了汉儒董仲舒也认为,存在着一个独立的、有意志的天。但是,孔子和孟子都不认为有独立意志的天存在。在《易经》中,“乾”代表天,而“坤”代表地,天地是包容万物的存在,或者说就是由万物构成的一种存在。不过,中国古代后来很少谈地,就用天指自然万物,其中包含了地。

  斯:如果没有天的庇护的话,仁是否有价值?

  江:在先秦儒家看来,不存在那种有意志的天,当然也不存在天的庇护问题。仁的价值不在于天的庇护,而在于体现天之“道”。在春秋战国时,“天”和“道”是相通的,天中有道,道在天中,所以通常将两者关联起来,称之为“天道”。所有万物的本性都是由天赋予的,所体现的就是天道,也可以说万物是由天道产生的。这就是老子所说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老子》四十二章)。而事物本性得到实现就是“得”,即“德”,也就是价值。“仁”在孔子看来就是人性的体现,是人的价值之所在。不过,就本性而言,仁还只是潜在的价值,只有当它实现出来时,它才是现实的价值。也就是说,只有当一个人爱人的时候,他才是仁的;而当他具有仁之德,亦即总是爱人的时候,他就是仁者、君子,甚至是圣人。

  斯:“仁”到底有没有独立的价值,是天给的,还是自身存在的?我还没有弄清楚。

  江:仁的价值并不像柏拉图的“善”理念那样,是一种本原的价值,而是以“道”为基础和根据的。在先秦儒家看来,人具有与天道相通的本性或禀赋,它可以被视为一种潜在的存在或一颗种子,而仁的价值就在于让这种潜能变成现实并得到发挥,或者说,让这颗种子发芽并生长,最终让它成长为一棵树。这就是成为君子以至圣人。人生下来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如果不把其本性实现出来,那他就不具有人格,或者只具有低级人格——小人。人是一个成为的过程,这个过程并无止境,要一直到成为圣人,成为圣人之后还要经邦济世,“明明德于天下”。仁的价值只有在这个成为和发挥的过程中才能得到实现并得以体现。2018年世界哲学大会的主题“学以成人”就与此相关,这正是杜维明教授根据传统儒家的“成人”观念提出来的。

  不过,在中国传统哲学中,儒家所理解的道和道家不一样。道家的道是自然之道,或者可以说就是天道。儒家所理解的道情形则比较复杂。《周易》中认为,道有天道、地道和人道之别,天道为阴阳,地道为柔刚,人道则为仁义。这三个道是有所不同的。

  斯:这和周敦颐的太极图有点像。

  江:但这是《周易》的观点,主要体现的是孔子的思想。到了孟子那里,这个观点发生了变化。孟子不再区分天道、地道和人道,而将上面所说的人道之“仁义”赋予了天道,使天道仁义化。孟子所理解的天道,实际上就是仁义礼智“四德”。我们之所以知道这些德是天或天道具有的,是因为我们可以在我们的心里发现这些德之端。心里有,所以天有。在他看来,只要人“尽其心”,就可“知其性”,然后便可“知其天”。孟子这里就已经改变了孔子的思想,把天道统一于人道。如同康德的人给自然立法,在孟子这里实际上是人给天立法。

  斯:在康德那里,道德价值不是情感性的,而是基于理性的,这是他与孟子的一个最主要区别。

  江:的确,在道德价值的根据问题上,康德与孟子之间存在着重大差异。在康德看来,道德价值源自行为者对道德法则的敬重和遵循,或者说出于对道德法则敬重的动机而行动,而道德法则则是作为理性主体的人给自己确立的可以普遍化的行为准则。因而对于康德来说,道德法则是理性的法则,而非情感的法则,而且也只有理性的人才能制定和遵循这种法则。与康德不同,孟子将心与天贯通起来作为道德价值的基础,而心和天又统一于仁义礼智。这四德的首德是仁,而仁主要是一种情感,即爱人。孟子之所以要把天道与人心打通,一方面是要给仁义礼智提供一个本体论的根据,另一方面则是要以这种本体论为依据提出道德的要求。这种道德要求就是要人们“尽其心”,以“知其性”,而“知其性则知天矣”,也就达到了天人合一。而“尽其心”就是要扩充和尽量发挥自己的“本心”,也就是要让作为本性的“四端”转化为人的仁义礼智之德性和德行。

  斯:这个观点有点像牟宗三的理论。

  江:牟宗三先生是新儒家著名代表之一。孟子从天出发解决了仁的根据或基础问题。在孟子看来,仁来自天。“我”怎么知道这一点呢?因为“我”“尽其心”就可以发现仁义礼智四德,而这四德是万物都具备的共同本性。所以,对于孟子来说,天和心是相通的,可以互释,而仁是它们之中的共同东西。孟子所谓“万物皆备于我”(《孟子·尽心上》)的意义就在于此。与孟子的仁爱思想不同,您所说的关爱,似乎仅仅是一种源自个人情感结构中的移情,而这种原初情感与天道或世界本原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在我看来,就仁爱和关爱这两种道德情感的基础和根据而言,两者之间存在着非常重大的差别。

  斯:不仅如此,而且也没有形而上的东西在关爱之内。

  江:您所说的“移情”一词的基础是建立在经验和科学的基础上,其中没有任何形而上学的东西。事实上,关怀伦理学所说的关爱是一种能为人们普遍接受的情感。然而,中国传统的仁爱观念到现在依然很难被人接受,其中的原因之一或许就在于它缺乏科学的基础。

  斯:但是,当我讨论“仁爱”以及中国文化中的“和”概念的时候,我一直在努力尽最大可能赋予它们一种科学基础。

  江:如果我们相信道存在的话,那刚才所说的仁爱的价值就是可以证明的。比如基督教,如果承认上帝的存在,那么博爱的价值就是可以得到论证的。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天除了给仁爱提供基础和根据外,还是中国人信仰体系的基础之所在。过去常常听人说中国人没有信仰,事实上,这个说法是不对的。中国人是有信仰的,这个信仰就是天或者道。

  斯:但是道和基督教的上帝不一样,因为道不是人格神,不具有普遍人格。其实,这也是我为什么喜欢中国的重要原因,因为中国文化和中国哲学中没有人格神。

  江:的确如此。冯友兰先生说过,人不一定需要信仰宗教意义上的人格神,但一定要在哲学意义上有信仰。

  斯:中国是唯一一个没有人格神的国家,在我看来,这是非常好的。

  江:我也非常赞同。中国的信仰不是宗教信仰,而是哲学信仰。因为我们有这样一个信仰定势,所以我们现在信仰“世界是物质的”这样一种哲学观点。大家都相信,所以它就成了一种信仰。在此意义上,如果说我们信仰“天”“道”,那么“仁爱”就有基础了,不需要为它提供科学论证。

  斯: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作者简介

姓名:江畅/斯洛特 工作单位: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李秀伟)
W020180116412817190956.jpg
用户昵称:  (您填写的昵称将出现在评论列表中)  匿名
 验证码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
最新发表的评论0条,总共0 查看全部评论

回到频道首页
QQ图片20180105134100.jpg
jrtt.jpg
wxgzh.jpg
777.jpg
内文页广告3(手机版).jpg
中国社会科学院概况|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简介|关于我们|法律顾问|广告服务|网站声明|联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