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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世代权利论:证成与反对
2021年01月21日 15:16 来源:《哲学研究》 作者:高景柱 字号
2021年01月21日 15:16
来源:《哲学研究》 作者:高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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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ights of Future Generations:For and Against

  作者简介:高景柱,天津师范大学政治与行政学院。

  原发信息:《哲学研究》第20206期

  内容提要:未来世代是否拥有权利,这一问题在代际正义理论的研究中处于重要的位置。未来世代权利论面临着众多批判,如未来世代是否拥有利益,以及其利益是否足以证成未来世代拥有权利,未来世代当下的不存在、由“非同一性问题”带来的挑战等等,未来世代权利论的支持者们回应了其中一些质疑。从共同体主义的视角出发,未来世代权利论可以获得一种更好的道德辩护。未来世代拥有的权利是作为一种群体权利而存在的。

  关键词:代际正义/未来世代/权利/跨代共同体

 

  在探讨代际正义理论时,人们经常碰到未来世代是否拥有权利这一问题。该问题涉及西方政治思想史中的一个经典议题,即正义与权利之间的关系,“正义不仅仅意味着做正确的事情并且不做错误的事情,它还意味着某个人能够向我们提出某种要求作为他的道德权利。没有人在道德上有权利要求我们慷慨或者仁慈,因为我们对任何特定的个人都不负有践行这些美德的道德责任。”(穆勒,第62-63页)正义与权利是密切相关的,保护个人权利,使之免受伤害,应该是正义理论的重要内容,正义理论需要处理权利的归属问题,同样,代际正义理论也需要处理未来世代是否拥有权利的问题。该问题是一个较为复杂的问题,弗莱切特(K.S.Frechette)曾说,当一个人提出后代人的权利问题时,他的头脑中至少浮现出三个问题:“首先,是否存在这么一个伦理框架,通过它能够推理出后代人是否有这样的权利?其次,假设存在这些权利,那么有可能计算或满足包括当代和后代的所有人们的合法权益吗?第三,承认后代的权利会缩减满足当今人们(尤其是贫民和被剥夺公民权的人)需求的程度吗?”(弗莱切特,第199页)在上述问题中,第一个问题在逻辑上和时间顺序上具有优先性,当然,试图将权利赋予尚未出场的未来世代会面临很多难题,“那些构成伦理话语和政治话语的概念——权利、义务、正义、责任——有时似乎是为了处理同时代人之间的关系和冲突而设计的;当应用于遥远的未来世代时,它们似乎常常超出了连贯性和可理解性的范围。援引诸如‘对未来世代的义务’、‘遥远的后代的权利’或‘代际正义’之类的短语,会很快将我们带入逻辑丛林和概念的沼泽。”(Ball,p.89)未来世代是否拥有权利?这将是本文关注的问题。

  一、权利主体的扩展

  从权利的发展史来看,权利主体处于不断扩展的过程之中,权利主体的扩展与正义观念的演进密不可分。例如,在历史上,女性长期备受歧视,不能享有选举权和财产权等权利,然而,随着性别正义观念逐渐引发关注及其产生的其他影响,妇女逐渐获得了各种权利。在美国历史上,黑人长期以来缺乏各种权利,当种族正义获得人们的明确承认后,黑人也慢慢获得了权利。近年来,在环境伦理学领域中,一个引人关注的现象是有些学者逐渐将动物视为权利的主体,这与种际正义的提出有很大的关系。可见,正义观念在不断地影响着权利主体的扩展。随着代际正义理论的发展,未来世代能够成为权利的主体吗?在探讨该问题之前,我们先简要回顾权利的“利益”(interest)概念与权利的“选择”(choice)或“意志”(will)概念。

  对上述权利概念的内涵,萨姆纳(L.W.Sumner)强调:“利益概念认为权利的作用是促进个体福利。这里给人的印象是,权利方从他人维护和维持义务的网络中自然受益,只有受益者才是权利方。另一方面,选择概念认为权利的作用是促进自由或自主。权利方积极管理联系自己和他人规范关系的网络,只有具备这些管理能力的人才是权利方。”(萨姆纳,第44页)权利的利益概念的代表人物是范伯格(J.Feinberg),他认为倘若一个存在者在逻辑上是权利的对象,他就拥有利益:“如果一个人成为一个逻辑上拥有权利的恰当主体,那么他必须拥有利益。倘若我们考虑一下为什么仅仅纯粹的东西不能拥有权利的原因,这是可以理解的。……一件纯粹的东西,不管对别人多么重要,都没有自己的利益。”(Feinberg,p.165)权利的利益概念认为只有那些拥有利益的人才能拥有权利,权利的实质就是利益,这种权利概念通过权利的对象确定权利的性质,但是这种立场可能面临一些反对意见,如“并非每一种利益都会带来权利”。虽然赌徒的利益在于在赌桌上获胜,但是我们不认为这个人有赢得赌博的权利。可能正是基于权利的利益概念存在的上述不足,人们提出了权利的选择或意志概念,强调权利持有者拥有某项权利的前提在于其能够以自己的选择或意志来决定另一个人的行为是什么,权利的持有者所拥有的自主、自由和选择等行为使得其他人承担某种义务。也就是说,只有那些能够做出选择的人才能拥有权利,但是这种权利概念也存在缺陷,例如,按照这种概念,胎儿和植物人等缺乏自主、自由和选择能力的人,就难以拥有权利,这显然与道德直觉相悖。权利的哪种概念较为可行?虽然利益的选择或意志论者可以通过授予胎儿、植物人的监护人来保护他们的利益,但是胎儿、植物人恰恰缺乏自主、自由以和选择能力,倘若他们享有权利,这与权利的选择或意志概念就不一致,倘若他们没有权利,这恰恰违背道德直觉。“近年来,这种以自由为基础的观点越来越不受欢迎。‘选择理论’不再被人用来把握许许多多有特点的权利要求的逻辑,甚至它的始作俑者也是如此。那种认为只是自由考虑才有与权利概念联结的必要性和强制力的观念现在也不再为人所接受。”(米勒,第503页)虽然权利的利益概念可能冒着权利通胀的危险,但是与权利的选择或意志概念相比,权利的利益概念更具包容性。本文倾向于认可权利的利益概念,权利的利益概念所面临的“并非每一种利益都会带来权利”这一批评可能误解了权利的利益概念,因为这种权利概念没有强调所有的利益都意味着权利。另外,本文使用的权利是指道德权利而非法律权利。

  当妇女、黑人、胎儿乃至动物都拥有权利时,作为人类共同体一员的后代人是否也可以成为权利的主体?很多学者做出了探讨,范伯格强调我们通常认为正常的成年人拥有权利,岩石没有权利,但是在岩石和正常的人之间有一些模糊的案例,例如,是否可以将权利赋予死去的祖先、动物、植物、白痴、胎儿、尚未出生的世代?范伯格采取的策略是先分析动物是否拥有权利,并从中得出可以用于解决其他边缘案例的原则,即“那些能够拥有权利的生物正是那些拥有(或者能够拥有)利益的生物。我得出这一初步结论的原因有两点:(1)因为权利持有人必须能够被代表,并且不可能代表没有利益的存在物;以及(2)因为权利持有人必须能够亲自成为受益人,并且没有利益的存在物是一种不能被伤害或受益,没有自己的善或者‘目的’的存在物。因此,一个没有利益的人没有‘代表’去行事,也没有行动的‘目的’。”(Feinberg,p.167)范伯格依照上述原则探讨了植物、死人、植物人和未来世代是否拥有权利。就未来世代而言,范伯格强调,我们现在有能力让我们的后代生活在一个更加污染的世界中,然而,我们应该为未来世代留下一个没有垃圾遍地的世界,未来世代拥有权利,有些人由于害怕给予未来世代权利会陷入晦涩难懂的形而上学而倾向于剥夺他们的权利。范伯格回应道,我们未出生的后代在某种意义上是潜在的人,像胎儿一样拥有潜在的利益,甚至似乎比胎儿更有潜力,“我们共同的后代就像现在在母亲子宫里的任何胎儿一样,肯定会‘在正常的事件过程中’出现。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类遥远未来的存在并不比已经在途的某个特定儿童更遥远。……未来世代拥有的针对我们的权利属于依情况而定的权利:当他们出现时(当然假定他们会出现),他们必然拥有的利益要求保护他们免受现在可能发生的侵害。”(Feinberg,pp.181-182)鉴于未来世代拥有潜在的利益,范伯格认为未来世代可以成为权利的主体。

  其他学者也尝试着将未来世代视为权利的主体,大体说来,学者们通常将未来世代的权利建立在代际契约和代际公平等基础上。弗莱切特依照罗尔斯式的契约主义方法为未来世代的权利进行辩护,认为代际互惠可能存在,对此有各种想法,其中一种重要的想法是,“既然我们的祖先在许多方面造福于我们,那么对后代我们也有相应的责任。换句话说,这种社会契约的假设不是:A代造福B代,B代反过来造福A代;而是:A造福于B,B造福于C,C造福于D,如此延续下去。”(弗莱切特,第201页)日常生活中有很多例子体现了这种理念,例如,我们经常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依弗莱切特之见,这种代际互惠可以使得我们承认当今世代和未来世代共享同一个社会契约,从而承认未来世代拥有权利;倘若这一点不能获得承认,弗莱切特引述了罗尔斯的理念,认为社会契约可以不建立在互惠的关系之上,而是可以建立在合理性、自身利益或公平等基础上,同时,契约的一方也可以主动接受义务。例如,在父母亲与孩子的关系中,孩子在来到人世间之前没有被询问他是否愿意出生,但是父母把这视为理所当然的义务,这也体现出两者之间已经存在一种契约。弗莱切特继承了范伯格的观点,认为范伯格的观点的好处在于确认了未来世代拥有我们可以影响的利益和权利,我们有责任保护他们。同时,弗莱切特还认为当今世代对未来世代的具体福利的无知状态,不能使得我们有理由设想他们的利益与我们的利益有所不同,有好几个理由可以使得人们相信,我们不能因为对未来世代的某些无知就断言未来世代不拥有权利,“尽管我们确实不知道什么是后代的利益所在,但我们确实知道有些东西对他们会十分有害。例如,我们知道钚和DDT都具有长期的毒性。……因此,至少在某些情形下,现有的关于有毒物长期后果的知识足以使我们认为,后代不会愿意接受癌症和遗传损害的高发病率。”(同上,第206-207页)总之,在弗莱切特那里,当今世代和未来世代之间的代际契约使得未来世代可以成为权利的主体。

  魏伊丝(E.B.Weiss)将未来世代的权利置于“代际公平”的基础上。当今世代在开发和利用地球的自然资源和文化资源的过程中,一个不可避免的棘手问题是当今世代和未来世代之间的财富分配问题,例如,在当今世代污染环境的过程中,未来世代的权利和利益会受到损害吗?这一问题涉及未来世代是否拥有权利的问题。对于该问题,魏伊丝认为在由当今世代、过去的世代和未来世代共同构成的伙伴关系中,没有哪个世代事先知道活着的一代人将拥有多少成员,甚至最终会有多少世代,各个世代希望地球像以前一样完好无损,并像过去的世代那样有机会利用地球。在这种情况下,“这就要求每个世代都不要让地球在比它所接收到的更差的条件下继续存在,并提供公平获取其资源和利益的机会。因此,每个世代都是地球的受托人,有义务照顾它,也有权利使用它。代际公平要求各代人之间的平等,因为每个世代都有权继承一个强健的星球。总的来说,这个星球至少与前几代人所处的星球一样好。这意味着所有世代都有权利至少享有第一代人所拥有的健康的地球。”(Weiss,p.200)为了实现代际公平理论所包含的代际正义,承诺将代际公平原则作为代际权利和代际义务的基础是非常重要的。魏伊丝的代际公平理论还深深地根植于国际法之中,如《联合国宪章》、《世界人权宣言》和《儿童权利宣言》等,这些权利宣言显示了人类社会所有成员的尊严以及时间和空间上的权利平等的基本信念,当未来世代成为活生生的一代时,他们拥有使用和爱护这个地球的权利和义务,其中的权利和义务可以相互加强。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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