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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关系的人格化与自由个人的现代联合 ——从马克思的社会学看麦金太尔的德性论
2021年03月09日 09:49 来源:《江苏行政学院学报》 作者:张霄 字号
2021年03月09日 09:49
来源:《江苏行政学院学报》 作者:张霄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Personalization of Economic Relations and the Modern Union of Free Individuals: Examining MacIntyre's Theory of Virtu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Marxist Sociology

 

  作者简介:张霄(1979-),男,江苏南京人,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副院长、副教授,中国人民大学伦理学与道德建设研究中心研究员、副主任,主要研究方向为马克思主义伦理学、政治哲学、经济伦理学(北京 100872)。

  原发信息:《江苏行政学院学报》第20204期

  内容提要:麦金太尔早年试图用被德性论拯救过的马克思主义道德概念批判启蒙以来的自由个人主义传统。但在后来,由于他认为马克思主义也是启蒙以来自由个人主义传统的产儿,麦金太尔放弃了对马克思主义的信仰,转而进入专门的德性伦理学研究。麦金太尔之所以会把马克思主义归入自由个人主义传统,主要是他认为马克思主义一开始就带有这个传统的某种印记,即“个体性”。这种“个体性”给马克思主义带来不可回避的道德困境:如何从道德上理解自由个人的现代联合问题。《追寻德性》这部著作从伦理思想史的角度对自由个人主义传统的批判,其实也是对马克思主义伦理学的批评。然而,麦金太尔之所以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主要是因为他对马克思的社会理论做了祛政治经济学的处理。正因为如此,他虽然看到了自由个人主义与马克思主义的关联,却并没有看到后者对前者的超越。因此,他最终选择退出资本主义社会生活的核心地带,转而寻求回归传统德性共同体生活方式的实践筹划是消极而保守的。但是,如果我们在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中还原马克思的社会理论,就可以从经济关系人格化的角度看到自由个人现代联合的客观基础。以这个被改造了的社会理论为基础,我们可以重新激活麦金太尔的德性理论,开发出更多对构建马克思主义伦理学有益的资源。

  In the early years,MacIntyre tried to criticize the liberal individualist tradition with Marxist moral concept as rescued with the theory of virtue.However,because he later believed that Marxism was also the birth of the liberal individualist tradition since the Enlightenment,McIntyre gave up his faith in Marxism and turned to specialized moral ethics research.The reason why McIntyre classified Marxism into the tradition of liberal individualism is mainly because he believed that Marxism bears a certain imprint of this tradition from the beginning,namely "individuality".This "individuality" brings an unavoidable moral dilemma to Marxism:how to morally understand the modern union of free individuals.The book After Virtue:A Study in Moral Theory critiques the tradition of liberal individualism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e history of ethical thought,which is actually a criticism of Marxist ethics.However,the reason why MacIntyre came to this conclusion is mainly because he dealt with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Marx's social theory.Because of this,although he saw the connection between liberal individualism and Marxism,he did not see the latter surpass the former.Therefore,he ultimately chose to withdraw from the core of capitalist social life,and tried to return to the traditional virtuous community lifestyle,which in practice and planning was passive and conservative.However,if we restore Marx's social theory in Marx's political economy theories,we can see the objecti

  关键词:麦金太尔/德性论/马克思伦理学/After Virtue/MacIntyre/theory of virtue/Marxist ethics/After Virtue

  标题注释:基金项目:本文系教育部基地重大项目“中西政治伦理比较研究”(15JJD720013)的阶段性成果。

 

  麦金太尔是著名伦理学家,德性伦理学当代复兴的代表人物。《追寻德性》不仅是他在德性论研究领域的力作,也是他久负盛名的学术精品。由于麦金太尔早年参加过左翼活动,而《追寻德性》中也不乏对马克思主义伦理学的评价。因此,有不少学者会把麦金太尔的伦理思想和马克思主义联系起来加以考察。本文认为,麦金太尔看到更多的是资本主义在文化和社会心理上所造成的割裂与分离及其在思想史上反映出来的理论嬗变,他并没有在深入马克思政治经济学的基础上运用他的社会理论,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才是麦金太尔德性理论的打开方式。

  一、关于马克思主义伦理学的一个困境问题

  细品《追寻德性》,我们不难发现,麦金太尔这部著作与马克思主义有着很深的渊源。在1981年首版的《序言》中,他就把这部著作的研究结论归结为一个马克思主义伦理学问题:“马克思主义在道德上的缺陷和失败,从某种程度上讲,是因为它既体现但又拒绝了一种现代社会和现代化世界的独特精神:我们可以在理性的道德层面找到某种可辩护的立场。我们既可以根据这一立场做出判断并行动,也可以根据这一立场评价各种争取我们为之效忠的互竞的、异质的道德方案。”[1](P18)麦金太尔说的独特精神,就是启蒙以来自由的个人主义(liberal individualism)道德传统。他在《追寻德性》中揭露由这种传统主导的启蒙合理性之道德论证筹划的失败,实际上是要告诫那些在社会主义阵营中的马克思主义者:用自由主义道德批判斯大林主义并以此为基础来构建社会主义伦理学的企图注定不会成功。说到这里,熟悉麦金太尔早期左翼活动经历的人肯定就会联想到:《追寻德性》的研究结论仿佛是对近四分之一个世纪前那场争论的一个漫长而深思熟虑的回应。

  1957年,汤普森在《新理性者》(New Reasoner)上发表了《社会主义人道主义:致非利士人书》,提出要用一种道德意义上的人道主义概念批判斯大林主义,通过转变文化策略的方式引领社会主义建设。汤普森的文章在英国新左派内部引起了巨大争议。当时正在牛津大学读书的麦金太尔也参与了这场争论。他在《新理性者》上相继发表的两篇文章《道德荒原笔记I》(1958)和《道德荒原笔记II》(1959),是对社会主义人道主义概念最有力的理论声援。在这两篇文章中,他拒绝用自由主义道德填充这一概念,反而援引亚里士多德伦理学解释这一概念。现在看来,他在当时提出的观点成了历史上第一个把马克思主义道德观和德性论联系起来加以考察的理论尝试。①

  如果考虑上述情况,这是否意味着,我们是否可以用麦金太尔在《追寻德性》中借助亚里士多德伦理思想开发的德性来理论构建一种马克思主义伦理学呢?毕竟有不少学者就认为,麦金太尔对源自亚里士多德德性理论的解释是亲马克思主义的。他在理论上的建树代表着一种所谓的“亚里士多德式的马克思主义”②。且不说麦金太尔自己是否同意这个标签。这里有一个重要的问题需要加以区分:说麦金太尔把马克思主义作为一种有益的思想资源或方法进行研究是一回事,说麦金太尔的德性理论就是一种马克思主义伦理学则是另一回事。因为,熟悉麦金太尔学术生平的人或许都知道,他在《追寻德性》出版的十几年前,就已经放弃了马克思主义。这意味着,作为一名曾经信奉马克思主义的伦理学家,他放弃了通过伦理学研究推动马克思主义文化事业、助力左翼政治活动的筹划。所以,我并不认为麦金太尔在《追寻德性》中提出的德性理论在性质上是马克思主义的。相反,他对马克思主义伦理学是悲观的。因为在他看来,马克思主义也只不过是自己一贯批判的自由主义传统的一种表现形式:“马克思主义本身患有严重的、会带来危害的道德贫困症。其主要原因是它继承了自由的个人主义传统中的某些东西,但同时又背离了自由主义。”[1](P18)

  在我看来,虽然麦金太尔在《追寻德性》中开发的德性理论不是马克思主义的,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在这一德性理论的基础上进行马克思主义伦理学的“再开发”。我的立场介于“定性”(即麦金太尔的德性理论就是马克思主义的)和“无关”(即麦金太尔的德性理论和马克思主义无关)之间,更加看重马克思主义和麦金太尔德性理论之间可能发生的双向激活关系,更加看重这些被激活的成分是否有益于构建马克思主义伦理学。我处理这个问题的方法是,试图回答麦金太尔在第18章提出的困境。在《追寻德性:是尼采或亚里士多德,还是托洛斯基和圣?本尼迪克特》这一章中,麦金太尔预想了他的德性理论可能遭遇的三种批评。在这三种批评中,他认为有必要马上回应的只有第三种。而这第三种批评就来源于马克思主义。被预想的批评是:“我们时代最关键的思想对立,是自由个人主义与某种马克思主义或新马克思主义的对立。有这样一些人能把这种观点解释得言之凿凿。他们追溯了从康德、黑格尔到马克思的思想谱系,声称马克思主义可以把人类自律概念从它最初的个体主义形式中解救出来,并借助一种可能的共同体形式(在这个共同体中,异化已被克服,虚假意识已遭废弃,平等与博爱已经实现)得以重建。”[1](P261)麦金太尔对这个批评的回应方式是,指出这个批评中客观存在的两种困境。由于无法解决这两种困境,所以这种批评是站不住脚的。我将这两种困境分别概括为:(1)如何从道德上理解自由个人的现代联合问题;(2)如何在道德贫乏的资本主义社会开发道德资源问题。我在这篇文章中主要讨论第一个困境。

  在麦金太尔看来,马克思主义自身独特的道德立场被马克思主义的道德历史削弱了。这主要表现在一些重大的历史和政治事件中,马克思主义总是直接退缩到康德主义或功利主义中去。麦金太尔认为,原因就在于马克思主义中一开始就有一种激进的个人主义。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中把未来社会描绘成一个“自由人的联合体”。这些自由的个人是社会化了的鲁滨孙。他们赞成对生产资料的共同所有权,赞同各种有关生产和分配的规范。但马克思并没有告诉我们,这些自由个人之间“自由联合”的基础是什么?在这个关键问题上,马克思留有空白,而后继的马克思主义者并不能充分地填补这个空白。所以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那些后来的马克思主义者会把抽象的道德原则和功利条件当作“联合”的基础。这样一来,马克思主义者在实践上所采取的道德态度,恰恰就是他们把别人谴责为意识形态的那种道德。[1](P261)所以,对马克思主义来说,这里的关键问题是:如何从道德上理解自由个人的现代联合问题?

  二、自由个人主义传统与麦金太尔的德性理论

  麦金太尔提出的这个困境,不仅针对马克思主义,也是对近代以来西方文化深层困境的摹写。这个困境的实质是:在现代西方社会,人与人之间基于传统的伦理关系断裂了,自由的个人之间相互联合的基础不再牢固,社会缺乏团结性力量,分裂与隔阂愈演愈烈。启蒙以来开辟的自由的个人主义传统不仅肇始了这一过程,也在不断地加速这一过程。从某种意义上讲,麦金太尔的《追寻德性》就是从伦理思想史的角度对这一个过程的描述及其分析。在我看来,要理解联合的道德问题,势必要了解分裂的道德原因。因此,我们非常有必要先来倾听麦金太尔在《追寻德性》中花了大半的篇幅对这一过程的道德叙事。

  在麦金太尔看来,从Virtues向Morality的变化是这一过程的转折点。在这个关键点上,基于品质的德性被基于规则的道德替代,由此,传统社会文化中居于核心地位的德性概念越来越被边缘化。德性开始和功利概念联系在一起(从休谟开始),并越来越多地被理解为服从规则的某种性情或情感。德性在从诸德性到德性单数概念的变化过程中,单数化的德性概念实际上就演变成了标准化的道德(morality)概念。从此,寻求标准化规则的morality就取代了作为实践品质的各种virtues。而以制定行为规则为己任的功利主义和义务论也就取代了德性论,成为主导性的道德理论。在这个基础上,行为模式和思维模式的相互影响不断把这种转变向对方深化。在传统社会,为了特定目的从事特定活动的实践是德行的基础,所以各种德性就是关于善恶的话语。但自我概念出现后,德行变成了一种基于自我或自我之外的行为选择。善恶的话语变成了一种在“利己”与“利他”之间进行选择的双边关系。“自利”(源于苏格兰启蒙思想家提出的self-interest或self-love③)这个18世纪才出现的概念,改变了人们对善恶观念的理解及其行为方式。总的来说,自利既有道德的一面,也有不道德的一面,而利他基本上是道德的。其实,这种“利己—利他”模式很容易掉入利己主义的窠臼。因为无论是利己行为还是利他行为,判定其是否道德的最终根据都源于自我概念中的某种“可善化”成分。无论是休谟和斯密看重的“激情”(passion),还是康德推崇的“实践理性”,抑或是功利主义强调的“肉体感受性”等等,概莫能外。这样一来,任何道德行为的最终根据都有可能在一种还原主义的解释中被吸入自我概念。所以,利己主义就会是自由的个人主义传统最易趋向的道德模式。历史上其实有不少思想家已经意识到这个传统可能带来的社会文化后果。他们中的一些佼佼者也曾试图在不脱离这个传统核心内容的前提下对其进行理论上的纠偏,如黑格尔的伦理法概念。但结果却是,自由的个人主义传统这股洪流三百年来生生不息,大行其道且势不可当。

  解决这个困境被麦金太尔视为道德哲学的历史使命。虽然他说自己并没有在《追寻德性》中着手做这件事,但却预设了对一种合理性的系统解释。而他说的这个被系统解释的合理性,其实就是他在《追寻德性》中提出的德性理论。在《第二版跋》这一章中,麦金太尔把这个理论简明地解释为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把德性理解为获得实践内在好处(good)的必要品质;第二个层次把德性理解为对过一种整体生活有益(good)的品质;第三个层次是把前两者与追求一种人类的好(good)联系起来。只有在一种持续存在的社会传统中,这种好(good)才能被解释清楚并拥有。”[1](P273)(为方便表述,我把这三个层次分别简称为“德性的实践层次”Virtues in Practices、“德性的生活层次”Virtues in Lives、“德性的传统层次”Virtues in Traditions,并分别用V[,P]、V[,L]、V[,T]来表示)。这三个层次环环相扣,相辅相成。首先,人的行为可以在一个确切的框架中被理解,从而就有确切的目的和评价尺度。人可以在这样的框架中专注于特定的活动,并在这些特定的活动中得到内在的益处(goods)。这个确切的框架就是V[,L]。其次,V[,L]就是人与人之间可以联系在一起的纽带和基础。V[,L]催生共同利益(public goods),而共同利益定义着行为的好坏。这样一来,人与人之间就关系确定、联系紧密,且一致追求共同利益。再次,V[,L]的共同利益要在一个更大的、可持续的社会传统中得到解释。这意味着,可能被标准化现代生活边缘化了的V[,L]不能沦为人类社会的孤岛。V[,L]的存在是对属于人类的好的V[,T]的典藏。而V[,T]也只有在V[,L]中借助V[,P]才能得以存续。最后,那些承载着各种V[,P]的V[,L]就是麦金太尔所设想的人间净土,类似于在黑暗将要来临之际为人类保存有益传统的、带有宗教性质的小型共和社团。所以在《追寻德性》首版最后一章的最后一句话中,麦金太尔说我们正在等待的是圣?本尼迪克特。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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