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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经济学批判与"科学唯物主义":马克思哲学革命的再理解 ——科莱蒂对《资本论》的历史定位及其当代反思
2018年09月06日 11:05 来源:《学习与探索》 作者:孙乐强 字号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Political Economy Criticism and "Scientific Materialism":Re-understanding of Marx's Philosophical Revolution —Colletti's Historical Orientation and Contemporary Reflection on Das Kapital

  作者简介:孙乐强,1982年生,南京大学哲学系副教授,哲学博士。南京 210023

  原发信息:《学习与探索》第20182期

  内容提要:基于辩证矛盾,科莱蒂诠释了马克思“现实抽象”的哲学意义,澄清了近代形而上学和资产阶级拜物教的现实基础,揭示了政治经济学批判的科学内涵。然而,令人遗憾的是,他并没有将辩证矛盾视为马克思唯物主义的主导范式,而是将其界划为资本主义社会的特有逻辑,理解为与政治经济学批判相对应的特殊逻辑。其思想深处始终坚信,马克思的唯物主义是一种遵循无矛盾对立的“科学唯物主义”,是“真正对立”与辩证矛盾的二元结构,从而导致了科学唯物主义与政治经济学批判的二元对峙。虽然科莱蒂的观点存在不可避免的理论缺陷,但却能为我们深入理解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发展演变及当代西方左派的逻辑变迁提供重要借鉴。

  关键词:辩证矛盾/“真正对立”/“现实抽象”/“科学唯物主义”/政治经济学批判/《资本论》/科莱蒂/马克思

  标题注释:全国优秀博士学位论文作者专项资金资助项目“《资本论》的哲学思想及其当代效应研究”(201401)。

 

  2017年正值《资本论》第1卷公开出版150周年。回顾一百多年的研究历程可以发现,国内外学界关于《资本论》的研究成果已汗牛充栋。那么,在21世纪的今天,如何基于解读史的视角,深入把握《资本论》形象变迁背后的理论资源和问题域就是一项至关重要的研究课题。经过30多年的辛勤耕耘,国内学界关于西方马克思主义对《资本论》的解读及其逻辑演变的研究已取得了丰硕成果,但却始终存在一个重要缺憾,即忽视了新实证主义马克思主义对《资本论》的研究。虽然这一流派的影响并不是很大,但在西方马克思主义史上的历史地位却不容忽视:就意大利马克思主义发展史而言,它起到了承上启下的作用,是连接意大利正统马克思主义与自治主义马克思主义的中间环节;就西方马克思主义发展而言,它最先开启了从人本主义到科学主义的逻辑转向,并与结构主义马克思主义、分析马克思主义共同构成了科学主义马克思主义的三大流派。以此来看,厘清新实证主义马克思主义对《资本论》的解读,不仅有助于我们系统深化对意大利自治主义马克思主义和科学主义马克思主义的研究,同时也能为当前国内学界进一步深化对《资本论》以及历史唯物主义与政治经济学批判关系的研究提供有益借鉴。

  一、“辩证矛盾”与“现实抽象”:形而上学的内在根源

  由于深受实证主义的影响,在“科学”的理解上,德拉-沃尔佩和科莱蒂明显异质于马克思。德语中的Wissenschaft一词不仅具有“科学”的意思,而且还具有“知识”“智慧”的意思,这也是马克思“历史科学”的真实内涵。然而,在他们这里,“科学”被完全等同于自然科学和经验意义上的“科学”。从这一逻辑出发,德拉-沃尔佩认为,黑格尔的辩证矛盾观在本质上就是一种“否定的神学”,代表了整个基督教和神学的方法论传统,是与科学完全对立的。由此认为,要证明马克思主义的科学性,就必须证明马克思是沿着亚里士多德、伽利略和康德的道路前进的,论证马克思与黑格尔之间的彻底决裂。

  这种信念构成了德拉-沃尔佩研究《资本论》的方法论前提。当他从这一方法出发时,必然会认为《资本论》所研究的现实并不是黑格尔意义上的辩证矛盾,而是一种对立关系。“在德拉-沃尔佩看来,黑格尔似乎与《资本论》没有任何联系,资本与雇佣劳动之间的冲突只不过是真正对立,在原则上,完全类似于伽利略、牛顿所分析的那些力的冲突。”[1]19于是,在他这里,《资本论》被理解为一部资本与雇佣劳动相互对立的历史。然而,与克里弗不同,虽然后者也把《资本论》理解为资本与劳动对立的历史,但他的目的是为了论证这种对立必然导致自治主体的生成,即形成一个与资本彻底对立的对抗主体,其力图在新的语境中重新激活《资本论》的批判性和革命性[2]。与此相反,德拉-沃尔佩的目的则是为了证明《资本论》是一部反辩证法的、实证主义意义上的科学著作,他虽然看到了马克思对拜物教和异化现象的批判,但他始终认为这是一种“例外状态”,不具有普遍意义,结果《资本论》的批判性和革命性就被淹没在实证主义的漩涡之中了。科莱蒂评价道:“德拉-沃尔佩从来没有成功地阐述过马克思的拜物教理论,很明显,并不是因为他不想这样做,而是因为这一理论在他的计划中没有任何意义。”[1]20他甚至天真地以为,只要采用正确的科学方法,就能消除这些异化和拜物教现象[3]。

  作为德拉-沃尔佩的得意弟子,科莱蒂一开始对这些观点深信不疑,这在《马克思主义和黑格尔》(1969)中得到了集中体现;但随着他对《资本论》《剩余价值理论》等的深入研究,他开始怀疑德拉-沃尔佩的判断。他指出,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占统治地位的社会中,商品形式成了资本主义社会的最简单细胞。而构成商品二重属性的是价值和使用价值,它们之间的关系根本不是康德意义上的真正对立,而是相互吸引、相互依存的辩证矛盾,商品本身就是一个辩证矛盾体,是整个资本主义社会矛盾的缩影。“资本主义的所有矛盾都是商品使用价值和价值、有用的私人劳动和抽象的社会劳动之间矛盾的结果。商品的这种内在矛盾外化为商品和货币之间的矛盾;同时,商品与货币之间的矛盾发展为资本与雇佣劳动之间的矛盾,说得确切些,即发展为货币所有者与那种特殊商品即劳动力——它的使用价值是交换价值的源泉,因此也是资本本身的源泉——所有者之间的矛盾。”[1]25由此出发,科莱蒂公开批判了他的老师。他指出,通过“重新阅读马克思逐渐知道……资本主义的矛盾无可否认地是辩证矛盾。德拉-沃尔佩力图跟上时代,把资本和雇佣劳动之间的对立解释成为康德意义上的现实的对立,即一种无矛盾的对立。如果资本与雇佣劳动之间的关系是康德式的现实的对立,那它将是非辩证的,而且这个唯物主义的基本原则就固若金汤了。但问题实际上要更加复杂得多。我一直相信,唯物主义排斥矛盾的现实这一观念;但毋庸置疑的是,在马克思看来,资本与雇佣劳动的关系是一种辩证的矛盾”[4]435-436。“在马克思看来,资本主义的矛盾——从资本与雇佣劳动之间的矛盾到所有其他矛盾——并不是‘真正对立’(就像我紧随德拉-沃尔佩,直到昨天我还相信的那样),即不是客观的无矛盾对立,而是辩证矛盾。”[1]23这表明,后者并不只是黑格尔的理论虚构,而是资本主义社会的客观现实。当科莱蒂从后者出发重新理解《资本论》时,他惊奇地发现,晚年马克思的核心任务是力图通过政治经济学批判来完成科学的建构过程。基于此,科莱蒂打开了一种完全不同于德拉-沃尔佩和正统马克思主义的理论视域,发现了政治经济学批判的科学内涵。

  科莱蒂指出,抽象劳动在本质上就是一种去主体化的异化劳动,“它既不关心操作劳动的特定个人,也不关心个人所完成的特定劳动,只关心所耗费的劳动力……简言之,在这里,重要的只是那些外在于、独立于消耗劳动力的人之外的人类能力和劳动力,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好像真正的主体不是人而是劳动力本身,而人只不过是后者显现的一种功能或工具而已。换言之,原来作为人的特性、规定或属性的劳动力变成了一个独立的主体,代表着物的价值;而原来作为真正主体的人类个体现在则成为他们规定的规定,成为物化劳动力的因素或附属物。”[5]85-86作为价值的实体,抽象劳动是一种不以任何个体为转移的客观抽象,而货币和资本只不过是这种价值关系的进一步发展。因此,在资本主义社会,所谓货币和资本统治人,归根到底是“抽象”统治人,这种抽象不是一种理论虚构,而是资本主义社会呈现出来的真实抽象。从这个角度而言,科莱蒂发现了马克思的这一判断即“个人现在受抽象统治”[6]的历史语境,诠释了“现实抽象”的哲学意义。

  首先,抽象成为统治本身就是一种颠倒和异化。在马克思看来,整个资本主义就是抽象关系自主运行的系统,是资本无限增殖的过程,在这里,人已经不再是主体了,而是“同机器、驮畜或商品一样”的东西,跪倒在强大的客体系统面前,成为这个系统的附属物。这是一种比黑格尔哲学更加真实的客观颠倒。对此,科莱蒂指出:“以资本和商品为基础的社会,是一种形而上学,是拜物教,是一种神秘的世界——甚至比黑格尔的逻辑学本身更神秘。”[7]280可以说,这一指认是无比深刻的。基于这一逻辑,科莱蒂重新诠释了形而上学的内涵。在德拉-沃尔佩那里,所谓形而上学只被理解为一种唯心主义的思辨体系,而现实本身都是一种科学意义上的现实,是无罪的。因此,他必然会把马克思对形而上学的拒斥,仅仅理解为他对黑格尔思辨逻辑的颠倒。然而,在科莱蒂看来,形而上学不只是一种观念体系,更是一种颠倒了的现实本身。他指出:“马克思对这一传统产生了根本性的决定性变革。对黑格尔而言,一种完全实现的形而上学是唯心主义的现实化,即成为现实的理念和逻各斯。而对马克思而言,形而上学不再只是一种特殊的知识,而且也是一种指涉现实内核本身的过程。换句话来说,它不只是对现实的形而上学表达,还是颠倒的或‘头足倒置’的现实本身。因此,世界本身必须被摧毁,然后以正确的方式重新建立起来。普遍的实体化,即它的本体化或物化,不只(或甚至主要)涉及黑格尔的逻辑学,它还涉及现实本身。简言之,黑格尔的概念实体所追溯到的东西,就是资本和国家这些实体。”[7]198资本主义现实本身就是一部颠倒了的形而上学。

  其次,抽象成为统治是近代形而上学体系和资产阶级拜物教的现实基础。科莱蒂指出,抽象成为统治,“既构成了马克思批判黑格尔思辨逻辑的基础,也构成了他批判一般政治经济学的基础,同时在本质上也是他批判国家和资本的本体论基础。”[7]195笔者认为,这一判断是非常准确的。无论是黑格尔哲学还是资产阶级拜物教都是建立在“抽象成为统治”这一客观现实之上的,只有基于这一前提,才能真正揭示黑格尔哲学和资产阶级经济学之间的内在同谋性。一方面,作为一种抽象,社会关系只能通过一种抽象思维来把握,于是在哲学家那里,“抽象成为统治”必然被演化为“观念成为统治”,这是近现代唯心主义哲学的现实根基。黑格尔就把这种客观抽象理解为一种观念,结果抽象(观念)本身被神秘化为主体(绝对精神),而真正的主体则被颠倒为客体。另一方面,作为一种抽象关系,资本必须找到自己的载体,将这种关系对象化到物上,这是资本主义生产机制必然内生的一种客观形式。在这里,社会关系与它的物质形态已经合二为一,它的终极表现就是“三位一体”公式(资本—利息、劳动—工资、土地—地租)。于是,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就认为,资本是天然的物,从而将资本主义理解为一种永恒的自然制度,这是一切资产阶级拜物教和意识形态的理论基础。对此,科莱蒂总结道:“过程总是相同的,不管论及拜物教和异化,还是论及黑格尔的神秘主义逻辑,都围绕着抽象概念的本体化、物化和主谓语的颠倒……应该是具体世界的特征和属性的抽象概念变成了主体,而作为真正主体的具体世界却仅仅成为抽象概念的‘现象形式’。这就是《资本论》1873年版序言中所指出的黑格尔哲学的颠倒,同时也是决定商品交换价值的颠倒的实际关系。”[8]51因此,要批判黑格尔哲学和古典政治经济学,单纯停留在观念层面是不够的,必须将这种观念批判转化为对颠倒现实本身的批判,将形而上学批判、拜物教批判、意识形态批判与资本批判融为一体。

  最后,何谓政治经济学批判?科莱蒂指出,既然形而上学包括观念和现实两种类型,那么,政治经济学批判就绝不只是对观念形而上学的批判,同时也是对现实本身的批判。具体而言,包括四个方面的内涵:第一,是对资产阶级经济学的批判。由于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在政治立场和方法论上的不彻底性,致使政治经济学尚未摆脱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束缚而成为一门真正的科学。因此,政治经济学批判首先意味着对全部资产阶级经济学说的批判,将它从经济学家的拜物教观念和意识形态中解放出来,使之成为一门真正的科学。第二,是对形而上学观念体系的批判。近代唯心主义之所以将观念视为世界的主体,本身就根源于资本主义现实本身。从这个角度而言,政治经济学批判不仅是对资产阶级经济学的批判,也是对近代唯心主义的哲学批判。第三,是对资产阶级政治、经济现实本身的批判。要完成对资产阶级经济学和哲学的批判,单纯停留在理论层面还不够,必须深入到资本主义的政治、经济现实本身,因为后者本身就是一种颠倒的形而上学,它构成了近代唯心主义、资产阶级拜物教和意识形态的客观前提。就此而言,政治经济学批判必然是一种总体性批判,即集资本批判、拜物教批判、意识形态批判与形而上学批判于一体的整体范式。第四,是对政治经济学本身的批判。科莱蒂指出,在马克思看来,政治经济学绝不是天生就有的,而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发展到一定历史阶段的特定产物。因此,“随着商品生产的终结,随之而诞生的政治经济学也将走到尽头。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马克思的著作本身就是一种政治经济学批判,而不是某种严格意义上的经济学著作。”[5]90它的目标是要实现人类解放,因而其必然要求推翻资本主义现实本身,并从根本上彻底终结一切与之相伴的政治经济学。

  以此来看,经过多重努力,科莱蒂终于在科学性之外发现了马克思哲学的批判性,从他的思想发展历程来看,这一转变来得非常不容易。

作者简介

姓名:孙乐强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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