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哲学 >> 马克思主义哲学
马克思的社会存在概念及其基础性意义
2020年05月25日 18:14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 作者:邹诗鹏 字号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Marx's Concept of Social Existence and Its Fundamental Significance

  作者简介:邹诗鹏,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暨当代国外马克思主义研究中心教授。上海 200433

  原发信息:《中国社会科学》(京)2019年第20197期

  内容提要:核心概念是学术理论及其话语体系的基石。马克思的社会存在概念仍然具有很强的学术理论价值。在马克思看来,黑格尔的逻辑学的存在论以及费尔巴哈的感性理论均不能形成社会存在的自觉。基于新唯物主义与唯物史观,通过推动存在论革命,马克思将传统的抽象的存在转变为社会存在。依据实践批判及其历史生产理论,马克思揭示了从人类社会史前时期到世界历史时代转变过程中社会存在的历史生成,提示了何以工业社会从属于资产阶级社会及其市民社会的历史批判。依照马克思对有关实践活动与实践关系的相对区分,阐释人的多重实践形式(生产、交往、劳动、生活、感性、对象性活动)何以构成社会存在的价值论或哲学人类学内涵,并揭示马克思有关“社会关系总和论”何以是其社会存在概念的题中应有之义,其不仅与利己主义、民粹主义及无政府主义等区分开来,也构成了古典社会理论的基本原理。马克思对社会存在与社会意识关系作出深入探讨,社会存在不仅决定社会意识,而且社会意识就内生于社会存在,并与意识形态区分开来,在开显出意识形态批判的同时,也使意识转化为“真正的知识”,形成“真正的实证科学”即历史唯物主义,进而开显出了批判的社会理论传统。

  关键词:社会存在/实践观/唯物史观/新唯物主义/社会理论

  

  “社会存在”是马克思哲学及其社会理论的轴心概念,但中外学界对这一概念的把握未必透彻。众所周知,卢卡奇的《社会存在本体论导论》就是专门讨论这一问题的。无论在将社会还原为自然存在的方面,还是在建立以实践为基础的社会存在论的方面,卢卡奇都作出巨大努力,然而,这两个方面之间却是矛盾的。卢卡奇抽掉了在马克思那里存在的把握社会存在的感性及其生存论环节,但并没有因此使社会存在获得历史性。卢卡奇沿用了“本体论”,但其没有想到,社会存在这一概念本身就否弃了以超验的存在来规定社会存在,进而构造意识的本体论建构方式。卢卡奇的艰苦探索显示出由社会存在建构存在论的巨大困难,而继续探索的起点仍在于把握和领会社会存在概念。西方马克思主义实际上都是将社会存在看成是人的生存的对立物。存在主义的马克思主义则直接强调个体生存而排斥社会存在。此后,古尔德的《马克思的社会本体论》将社会存在规定为“社会个人共同体”,实是存在主义马克思主义的延续。阿尔都塞虽然强调社会存在结构的革命性及其稳定性,却抽掉了马克思社会存在应有的价值论或哲学人类学内涵。至于后马克思主义以及当代激进左翼思想,则深受民粹主义及无政府主义的影响与困扰,完全没有能力与兴趣在结构层面探讨社会存在概念。

  国内马克思哲学研究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展开实践观以及思维方式变革的探索,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在与当代西方哲学的比较与批判视野中展开马克思存在论革命及其生存论转向等问题的探讨,再到21世纪以来对有关“存在”范畴的研究,虽屡有新见,并提出了关于马克思哲学存在论的各种构想,但终究还是止步于对马克思社会存在概念的领会。实质说来,社会存在乃是新唯物主义与唯物史观的基础概念,理解了这一概念也就意味着理解了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与唯物史观的内在统一。显然,关于社会存在概念的把握,并不只是如既有研究那样,仅取其中存在论、意识哲学、方法论、概念史的某一个方面或某个交叉视角,而是要求实现哲学理论以及社会历史的总体把握,因此既应当还原马克思社会存在概念的不凡的进路及其丰富内涵,也需要使论题本身及其问题意识得到应有的开放与深化。

  一、马克思的存在论革命与“社会存在”的理论自觉

  马克思哲学的存在论革命,使得西方传统哲学的存在概念决定性地退出其所开创的新唯物主义暨唯物史观。西方哲学传统的存在概念,是源于古希腊、并在中世纪神学中巩固的超验(超感性)、实体性和作为“唯一者”的存在(being),这一概念在近代意识哲学中进一步拓展为先验的和受动的实体(sum)。与存在概念直接关联在一起的,还有亚里士多德的“第一实体”或“本体”(ousia),这一概念在旧唯物主义中被确定为与人无关的质料性的“本体”,但无论存在还是本体,都不仅无法通向、且还直接阻止通向人的实践及其社会历史,因而都受到马克思的批判与拒绝。马克思反叛的正是建基于传统的存在及其本体概念的存在论思维方式以及本体论思维方式。依靠存在概念、本体概念及其思维方式,人们虽然可以建构一套抽象的观念论或关于自在自然的感性理论,但既不可能接受和确证社会的存在意义,也无法积极地解释社会历史。

  在马克思实践批判的视域里,德国古典哲学特别是黑格尔的观念论与旧唯物主义特别是费尔巴哈的感性理论,分别是抽象的观念论与关于自在自然的感性理论的典型。

  按照马克思的批判,德国古典哲学对于社会现实的考察,属于“想象的主体的想象活动”,①不可能形成社会存在概念。受休谟影响,康德将个人受“非社会性”的私欲的支配看成是历史及文明的直接动力,②而社会则是依据自然法则而形成的强制性的结合。“大自然给予人类的最高任务就必须是外界法律之下的自由与不可抗拒的权力这两者能以最大可能的限度相结合在一起的一个社会”。③尽管康德的“非社会的社会”观被解读为某种调节性的社会思想资源,但康德对社会的理解并没有超出自然(更谈不上与共同体概念中区分开来),在他那里,社会是自然的理性化的结果,既不是客体性的本体,更不具有主体性的存在意义。康德(以及费希特)对社会的消极理解直接影响了青年黑格尔派尤其是鲍威尔的自我意识概念。但是,在介入社会现实的过程中,马克思批判了鲍威尔的自我意识概念,也批判了康德与费希特的启蒙自由主义。马克思明确意识到作为共同体的社会的重要性。马克思在转向对黑格尔国家法哲学批判的过程中,进一步确证了社会的存在性质。黑格尔强调伦理国家,并因而排斥个人。但在马克思看来,黑格尔批判了作为“特殊的人格”的个人,但“他忘记了‘特殊的人格’的本质不是它的胡子、它的血液、它的抽象的肉体,而是它的社会特质”。④

  在西方哲学传统中,存在论就是关于存在的逻辑学,黑格尔则将这一传统推到极致,其逻辑学的核心就是存在与本质的同一,使理念主体化,但无法安顿社会,也无意于由市民社会通向社会存在。从黑格尔哲学中发掘自觉的社会与社会存在概念显然非常艰难。的确,黑格尔提出了伦理生活意义上的“第二自然”,其由“第一自然”转变而来,并“把人看作是自然的并为他显示自我再生的道路”,⑤其实质是解释人的习惯的“精神的自然”,⑥具有社会性,却未必就是社会本身。对黑格尔而言,那些赋予超越自然存在与个体存在的“社会”,实际上是由扬弃市民社会的伦理国家所承担的,而伦理国家只不过是作为一种抽象且神秘的形式被置于“抽象的唯灵论”或“逻辑的、泛神论的神秘主义”中。⑦“国家的各种规定的实质并不在于这些规定是国家的规定,而在于这些规定在其最抽象的形式中可以被看作逻辑学的形而上学的规定。”⑧因为,“整个法哲学只不过是逻辑学的补充。”⑨在马克思看来,不仅要使国家摆脱“抽象的唯灵论”,还要将国家还原为市民社会及其现实生活过程,而对黑格尔逻辑学的批判,也即对整个西方存在论传统的批判,其关键在于揭示存在论及其逻辑学何以本身就不可能通向实践及其社会历史,以至于“抽象唯灵论是抽象唯物主义”,⑩在那里,作为“实存”的现实社会生活也被“抽象”掉了。

  一般唯物主义设定的是“与人无关的自然界”,其所承诺的是自在的自然存在及其质料性的本体概念,并不真正理解感性的属人性。费尔巴哈重视感性直观,把握到了感性的自然界,这比一般唯物主义“高明”,但因为“他把感性不是看做实践的、人的感性的活动”,(11)因而无法把握社会历史。费尔巴哈通过抽象的类概念建构起的实是“内在的、无声的、把许多个人纯粹自然地联系起来的普遍性”,(12)看上去触及了自然以及基于宗教生活的普遍性,但却无法进一步引出与宗教无关的人的历史及其社会。因而,不仅一般唯物主义无法通向社会存在并建立社会存在论,并不真正懂得人的感性生活暨实践活动的费尔巴哈同样、甚至于会更加步入无视社会历史的“抽象唯物主义”,“抽象唯物主义是物质的抽象唯灵论。”(13)因此,马克思断言:“当费尔巴哈是一个唯物主义者的时候,历史在他的视野之外;当他去探讨历史的时候,他不是一个唯物主义者。”(14)要真正深入人的社会历史,就必然抛弃传统的非历史以及非社会的存在与本体概念,确证并接受社会存在概念,从而真正进入马克思的新唯物主义暨唯物史观。

  在超越德国古典哲学特别是黑格尔的观念论及费尔巴哈为代表的旧唯物主义,并在形成唯物史观暨新唯物主义的过程中,马克思形成了自觉的社会存在概念。社会存在即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所说的历史生产的四个方面(即物质生产、精神生产、人口生产以及社会关系的生产)面向社会的生成。因此不能将社会存在仅仅确定为物质生产(尽管确定为物质生产是社会存在区别于传统存在概念的关键)。从构成而言,社会存在是物质、精神、人口与社会关系的总和,如同本体是存在的实体,物质生产则构成社会存在的本体,但其作为本体不能由此排斥其他三种生产作为社会存在的内涵,其中,精神生产也不能先行地看成是意识活动,马克思就要求将物质生产、精神生产以及人自身的生产看成是“历史的最初时期”即形成的“社会活动”的“三个方面”或“三个因素”,(15)这三个方面或三个因素,连同通过劳动及其生命活动而形成的社会关系,共同构成社会存在。社会存在概念表明,此前德国古典哲学的抽象的观念论或旧唯物主义及费尔巴哈关于自然的感性理论,包括基于观念论或旧唯物主义两种传统、从而外在而狭隘地理解社会的哲学传统以及宗教哲学传统的终结。概言之,马克思基于唯物史观从而对社会的存在性质的把握,从而使社会获得了基于人自身社会生活及其历史实践活动的批判、建构及其阐释。

  尽管马克思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中已经使用了“社会存在”一词,但对社会存在的内涵性的揭示与表达却体现在《德意志意识形态》有关唯物史观的经典表述中。马克思、恩格斯指出,“从直接生活的物质生产出发阐述现实的生产过程,把同这种生产方式相联系的、它所产生的交往形式即各个不同阶段上的市民社会理解为整个历史的基础,从市民社会作为国家的活动描述市民社会,同时从市民社会出发阐明意识的所有各种不同的理论产物和形式”。(16)上述“市民社会”,即广义的市民社会,直接构成了社会存在的内容。从字面上说,有关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的表述出现在1859年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17)但我们不能过度地拘泥于字面表达,因为如果这样的话,比如,《共产党宣言》也已经明确给出了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的经典表述:“人们的观念、观点和概念,一句话,人们的意识,随着人们的生活条件、人们的社会关系、人们的社会存在的改变而改变”。(18)然而,实质地说来,上述两种表述本身都是《德意志意识形态》唯物史观经典表述的延伸,是其中有关社会存在内涵的具体化。就此而言,否定《德意志意识形态》及其作为唯物史观思想可靠文本的某种“马克思学”,还是颇有些过头的。

  在确定社会存在时,马克思先行确定了社会存在的物质生产前提。“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19)这里,社会存在区别于一般存在的特质,就在于社会存在被物质生产所支配,从而与本质上超验性与观念性的存在区分开来。而且,“从直接生活的物质生产出发”把握和阐释社会存在,意味着马克思已经以物质概念代替传统的本体概念,并将之直接确立为社会存在的基石,就是说,物质生产或广义的市民社会已成为社会存在的“本体”。黑格尔虽然已经看到作为物质生产的市民社会,但却是在否弃的意义上规定的。马克思则在将市民社会批判历史地把握为资产阶级社会的政治批判之后,将市民社会还原为一般的社会物质活动及其交往关系,并赋予其前所未有的积极的存在论意义。“受到迄今为止一切历史阶段的生产力制约同时又反过来制约生产力的交往形式,就是市民社会。……这个市民社会是全部历史的真正发源地和舞台”。(20)广义的市民社会,是社会存在的本质领域。而从资产阶级性质的市民社会到作为标示物质生活总和的广义的市民社会,使得马克思的社会存在概念同唯物史观牢固地关联在一起,并使得唯物史观具有面向现代史的存在论意义。

  20多年来,中国学界对于马克思哲学的存在论革命的内涵及其意义着力较多,且提出了诸如“实践本体论”、“实践生存论”、“历史本体论”、“感性本体论”、“社会本体论”、“社会关系本体论”、“社会生产关系本体论”等多个理论构想,试图切中马克思存在论革命的目标。但是,现在看来,这些构想也许都只是抓住了马克思存在论革命及其理论构造的一个侧面,也很可能是一种弯路性的探索。目前看来,现成的、且最直接表述马克思新唯物主义与唯物史观的存在概念,就是马克思提出的社会存在概念,而新唯物主义暨唯物史观的存在论结构,即社会存在论。今天也有理由将社会存在与社会存在论“做实”,在社会存在的意义上,存在与本体,不再是传统哲学的语义,而是指认马克思哲学的根基与核心。而且,“存在”不再单独作为主词,社会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专词,其不能还原为存在,在同样的意义上,物质生活或物质生产也不能还原为质料性的本体,其作为社会存在的本体,是指其对于社会存在的支撑及其解释效应而言的。值得指出的是,我们在社会存在意义上沿用“存在”与“本体”,但决不是套用存在与本体的传统语义,而是意在揭示社会存在(论)对于新唯物主义与唯物史观的理论奠基性,以及对于马克思社会理论的基础性支撑意义。

作者简介

姓名:邹诗鹏 工作单位: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李秀伟)
W020180116412817190956.jpg
用户昵称:  (您填写的昵称将出现在评论列表中)  匿名
 验证码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
最新发表的评论0条,总共0 查看全部评论

回到频道首页
QQ图片20180105134100.jpg
jrtt.jpg
wxgzh.jpg
777.jpg
内文页广告3(手机版).jpg
中国社会科学院概况|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简介|关于我们|法律顾问|广告服务|网站声明|联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