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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系时间"语言:个体的过程、同一和流逝
2019年12月17日 11:13 来源:《社会科学战线》 作者:王中江 字号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Relational Time" Language:Individual Process,Identity and Passage

  作者简介:王中江,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研究方向:近现代中国哲学,早期儒道哲学,出土思想史文献。北京 100871

  原发信息:《社会科学战线》第20194期

  内容提要:时间不是绝对的实体,也不是主观的形式和约定,它是无限个体保持同一性、持续性的相续关系,又是无数个体变化和流逝的相断关系,两者共同构成了所有现实个体的“关系时间”过程。这一过程是不可逆的,循环和周期则是以“重复”发生的同一和变化。历史也是不可逆的,人们想象在遥远的过去有黄金时代并渴望历史复归,实际上是期望历史有更高程度的发展。对历史期望过高或要在人间建立天堂,往往会造成不幸甚至带来灾难。

  关键词:关系时间/个体/过程/同一性/不可逆

 

  认识个体及其相互关系的一种方式是认识它们所处的位置、并存、共处和共生等,我称之为关系空间,①与此相应,探讨个体所经历的过程、自身同一性和流变、流逝等则是认识它们的另一种方式。对个体“关系空间”语言的探讨,使我们知道“空间”是指个体和事物自身的并存、共处和共生的关系。现在,我们提出“关系时间”的概念并对其进行考察。正如东西方哲学有不同的“空间语言”,同样也有不同的“时间语言”。②相信有独立实在的时间或者视时间为主观的构造和形式则是影响比较大的两种。与两者不同的另外一种时间语言整体上是将时间看成事物的先后或绵延关系,它是一种“关系时间”语言,但它的影响要小得多。在这几种不同的时间语言中,我不赞成独立存在于事物之外的实在时间或绝对时间语言,也不赞成与此相反的将时间看成人的约定或构造的主观性的时间语言。我赞成将时间视为事物的关系的时间语言并尝试扩展它。前两种时间语言的第一种在很大程度上已经衰落了,但第二种还有一定的影响。

  为了使“关系时间”语言的地基一开始就是牢固的,我们首先需要清理独立实在的时间语言和主观化的时间语言。在此基础上,通过不同的方面考察“关系时间”语言。我想求证的是,时间根本上是属于个体的东西,它是我所说的“关系个体”中的一种重要关系:即个体是关系中(不管是自身还是相互之间都是如此)的个体,个体的时间性也是个体中的关系,它不是时间与个体的关系。如果把两者看成一种关系,那也只能理解为个体的时间性同个体的关系,而不是在个体(整体意义上的事物和事件)之外所谓独立的“时间”同个体的关系。个体的时间关系整体上是指个体和个体关系所经历的过程。在这种过程中,个体一方面保持着自身的连续性、同一性,一方面又在流变、流逝;一方面已有的大量的个体不断逝去,一方面众多的新个体又不断产生,它们相断-相续、相续-相断。真正的时间持续、绵延和先后相继,整体上是宇宙和世界中所有个体和事物的先后关系,这也意味着宇宙中的所有个体不会在某一时刻全部涌现,也不会在某一时刻全部消失。这就是时间的最根本的意义。③

  一、两种时间语言批判和关系时间

  相对于不同的空间语言,我们遇到的时间语言更多,特别是在现代,人们受时效、创新和对未来预知的热衷等影响,不管在哲学上,还是在科学和技术及经济领域,人们更乐意谈论时间。柏格森偏爱时间自不用说,海德格尔将存在与时间相提并论,④“时间之箭”成了科学时间语言的代名词,速度成了技术更新和经济发展的同义语。⑤这一切都促成了现代的“时间神话”,它产生的直接后果是压缩空间和空间紧张。对于关系哲学来说,这是必须要改变的倾向。时间不能脱离空间,正如空间不能脱离时间。在个体的关系空间语言中,我们已经批判了现代的时间偏爱所造成的空间压缩和空间危机,也批判了空间的容器观。时间神话和对时间的操纵,在一定程度上同独立实在的容器观一样,是视时间为独立于个体和事物的实在。容器可以移来移去,容器中的东西也可以换来换去,殊不知,个体和事物之间是相互并存、依存关系。对于现代人来说,时间类似于压缩机,它可以对各种东西进行压缩,想压缩多少就压缩多少。抵制这种“时间机器”的一种方法是认清时间的面目,让时间观念回到关系世界的真实中。为此我们需要做一点清道夫的工作,批判、否定独立实在的时间语言和与之相反的主观性时间语言。

  如同人们很容易相信存在着绝对的实在空间一样,人们也很容易相信存在着独立的实在的时间,因为它很符合人们计算时间的常识。不管是科学上,还是哲学上,绝对的实在的时间语言并不复杂,它大概是认为在事物和运动之外,存在着一个独立的实在的时间。亚里士多德说:“时间比一切在时间里的事物都长久……在时间里的所有事物应被时间所包括。”⑥牛顿认为,有一个绝对的、真实的和数学的时间,它同一切外在的事物无关,它按照它固有的本性均匀地流逝;与此相对的是人们可感知的时间,它是可度量的外在运动的延续。对牛顿来说,为了准确地测定相对的、表象的和普通的时间,应该有一个绝对的、真实的和数学的理想的时间,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为相对的时间提供一个统一的标准。牛顿对于存在着绝对时间的论证很弱,实际是一个缺乏根据的假定。爱因斯坦指出,牛顿和他同时代最具敏锐批判眼光的人,对于认为空间具有物理实在感到不安,对于认为时间具有物理实在也会感到不安。但当时为了给力学(运动)一个清晰的定义,牛顿只好假定有一个均匀绵延的绝对的时间。

  克拉克和洛克等也相信存在着独立于事物的实在的时间。在同莱布尼茨的论争中,克拉克对绝对时间的论证,一是诉诸上帝为它寻找根据,如果时间只是具体事物的接续的秩序,那就有一个严重的后果,上帝比它实际所做的早几百万年创造世界;他也根本没有早些;二是将时间的量同接续的秩序区分开来,说时间有具体的量,它可以较长,也可以较短,但相继的秩序却保持不变,因此有一个绝对的时间。对于没有上帝信仰的人来说,克拉克的第一根据自然失效。莱布尼茨虽然承认上帝的存在,但他指出设想上帝在几百万年前创造这个世界则是虚构。对于克拉克的第二个论证,莱布尼茨说事实并非如此。时间的量和持续的秩序是统一的,时间较长则有较多的相继秩序插入,时间较短则其插入的状态就较少。不存在没有事物持续关系的时间,绝对时间其实就是相对时间。设置了两个不可分辨之物,也就是在两个名称之下设置同一事物。⑦洛克也相信有一个绝对的实在的时间,他说这是因为时间的度量标准和对时间的测量,不是完全相等的,但绵延本身则完全均等、没有差别,它是一条伸向无穷的直线,既不重叠,也不变化,并为所有事物共有。只要存在着事物,时间就毫无例外地置身其中。⑧要问这种绵延观念是如何得来的,洛克说它来源于人们的内省,是人们反省自己理解中前后相续的那一长串观念的结果。洛克的这种时间观,也是在具体事物的时间之外假定有实在的绝对均匀的时间。

  对于在自然之外假定一个实体的绝对的时间,怀特海追问,究竟是在自然中发现时间,还是在时间中发现自然。他认为我们不是在时间中发现自然,而是在自然中发现时间。如果说自然是在时间中发现,那时间就变成了形而上学之谜。他质问说,有哪一种存在物是时间的瞬间或期间。把时间与事件分开,把时间作为知识的独立目标,就如同在影子中寻找物质一样是徒劳的。他说:“有时间是因为有发生的东西,离开发生的东西就什么也没有。”⑨

  中国哲学家们也相信有一个独立的实体时间。用作时间观念的“宙”,被认为包括了“往古来今”的一切时间。《庄子·庚桑楚》把它定义为“有长而无本剽”,是说“宙”是一条没有开始和结束的无限延长的直线。陆德明的解释很恰当:“虽有增长,亦不知其始末所至”。《庄子·秋水》中还有“时无止”的说法,他的论证是:“证向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由于中国哲学家没有将古往今来、“异时”等一切时间看成事物本身的东西,所以我们也许可以说,他们相信在具体事物和个体之外有一个独立实在的无限时间。实际上,古今、往来和异时都是同个体和事物联系在一起的,它们只是对事物持续性的抽象和表示,而不是在个体和事物的可持续性之外有一个独立的古今、往来、异时。没有在个体和事物持续性之外的过去和现在,也没有在个体和事物的持续之外的单纯的未来。同样,“今故”“远近”都是对个体和事物的时间性描述,而不是脱离事物的独立的时间实在。

  正如在空间上预设绝对空间一样,金岳霖在时间上也预设了绝对时间(又称“非个体时间”)。他认为现实的时间都是个体化的时间。个体化的时间是具体的时间,可以度量的时间,相对的时间。但如果只有这样的时间,对个体时间的度量只能以个体比较个体,以具体比较具体,我们无法表示它们在时间上的差别和不同,也无法表示它们的相等,这就要求我们承认有一个作为普遍标准的共同绵延的时间。其实没有必要,因为既然所说的个体的时间是指一切个体的绵延和持续,这就是对它们进行普遍性度量的基础,而各种时间尺度正是以此为基础而抽象出来的:一方面用各种不同度量表示时间具有相对性,另一方面它又都以一切个体的共同具有的绵延和持续为根据。

  直线式的实体时间就像独立的容器空间那样,很符合人们的常识感,也很符合人们的意识过程和记忆。现代精细的时间度量方法又加强了人们对绝对均匀实体时间之流的意识,因此,实体化的时间仍然程度不同地影响着人们对时间的思考。在我看来,个体和事物都是“关系物”,它们都是关系世界中的存在。个体和事物的时间性,就是事物和个体中的一种关系,它既是指事物的持续性,也是指事物的间断性。为什么说时间属于个体和事物所有,这涉及蒯因提出的“何物存在”问题。在个体及其关系哲学中,没有超自然力量的预设,也没有作为万物根源的绝对实体,不管这类预设多么繁多并仍有影响。可以肯定的是,世界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具体事物和个体。⑩时间不在它们之外,而就在它们之中。有时间是因为有事物和个体,有事物和个体关系的持续性。没有事物和个体就没有时间。在具体事物和个体的时间性之外,不需要假设有独立的绝对时间存在。爱因斯坦从科学上批判和否定了绝对的时间,上述莱布尼茨、怀特海等从哲学上否定它。我的批判也是哲学上的,但主要是从个体关系的持续性上否定它。

  时间是个体和事物关系的一种关系,时间概念反映的是事物和个体的过程、绵延和持续,这也意味着我们要批判时间虚无论和时间主观论。不承认绝对时间,不等于就没有客观时间和相对时间。在绝对时间的另一个极端是将时间虚幻化和主观化,连相对时间也不承认。它或者表现为通过否认变动和运动而否定时间性,或者认为时间纯粹是一种主观性的东西。巴门尼德、芝诺、麦克塔加是前者的例子,笛卡尔、贝克莱、康德和彭加勒等是后者的例子。同赫拉克利特的万物皆变相反,巴门尼德认为没有什么是变化的。事物没有变化,事物自然就没有过程和时间性。芝诺认为一切都是静止的,事物没有时间上的持续性。笛卡尔承认事物有广延性,但不承认事物有时间性。他说有些属性是存在于具有那些属性的事物中,有的则只是存在于我们的思想中,空间属于前者,时间则属于后者。时间只是作为一种思维方式而存在于我们的思想中。康德认为时间既不是独立的存在和事物的属性,也不是来自经验,它是我们精神中先天具有的先验感性直观形式。正是借助于时间、空间这种直观形式,我们才能将外部世界的经验材料整理到时间和空间中。罗素批评说,康德的主观性时空观,从头到尾都有一个困难,即是什么促使我们将知觉对象按现在这种方式排列而不是按其他方式排列。如果时间的主观形式只是主观的,它怎么可能使主观的时间同客观的时间相一致。贝克莱认为时间只不过是人心中连续不断的一连串观念,事物都落在人心中的这一连串时间中,离开了人心中的前后相承的这一连串观念,就没有什么时间。这是贝克莱的主观论在时间观上的表现。

  彭加勒的时间观是主观约定论。他认为我们定义两个事件,同时定义它们的相继顺序,定义两个持续时间的相等,都是为了方便度量时间而作的约定。我们之所以采用这一种度量方法而不是另一种度量方法不是因为它更真实,而只不过是因为它更方便而已。因为我们无法将定性的时间变换为定量的时间,也无法将发生在不同世界的事实归之于同一度量。我们既可以说因果即时间的先后,也可以说时间的先后即因果。人的心理时间有间断性,在任何两个瞬时之间存在的瞬时感觉,如果这是从它们的内容揭示出来的,那我们又如何知道心理过程存在着间隔。对于彭加勒的时间观,爱因斯坦评论说,他与康德的不同在于康德认为某些概念事先就是我们意识中具有的,彭加勒认为这些概念是约定的。不过他们有一点是相同的,即建立科学需要概念。从永恒的观点看,彭加勒是正确的。但正如康德的先天时间直观形式无法保证同经验的客观性一致,彭加勒的时间主观约定论也无法说明为什么这一种一定比另一种更方便。一方面他说,所有这些法则和定义只不过是“无意识的机会主义的产物”;另一方面他又说,虽然我们希望将每一事物强行纳入我们构造的框架中,但我们并不是随意制作框架,“我们是按尺寸制造的,因此我们能够使事实适应它,而不改变事实中的本质性的东西”。(11)他自己的这两种说法就使他陷入矛盾。

  对时间我们有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习惯性说法,也有先后的用法,两者均是对变化和时间的一个非常相对化的表示,它们可以用在任何一个时段上,没有这些用法,变化和时间照样流逝。但麦克塔加通过对两者的分析得出结论:没有什么真正的现在、过去和未来,也没有什么更先、更后或同时;没有任何事物的真正变化,也没有什么事物真的在时间中,一句话,所谓事物的变化和时间都不是真实的。他是这样论证的:首先区分两种时间,一是过去、现在和未来,一是事件的先后,他将前者叫A系列,将后者叫B系列,认为前者是对时间动态的描述,后者是对时间静态的描述,而时间的本质是A系列。从这里出发,他通过分析A系列后指出,任何一个事件既可以是其中之一,又可以是其中的两个、三个,这是相互矛盾的。既然如此它所表示的事件的先后也就不是真实的。对于麦克塔加所谓的矛盾,不能只是通过分析A系列、B系列以及两者的关系来解决,而要通过认识这两种时间系列同事物和事件究竟是什么关系来克服。用A系列或B系列表示无限事物和事件构成的无限的持续性和变化,这就有了无限的A系列和无限的B系列时间;但如果用它表示无限持续和先后中的一段时间,它们就是有限的时间系列,因而这是一个相对的表示。

  不管一些哲学家将时间归结为人的什么样的主观意识和定义,也不管他们用什么样的方式否认变化和时间,都是将时间同世界中的事物、个体、事件的相续性和变化割裂开了。普里戈金引用作家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的《时间的新反驳》并评论说:“时间和实在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否定时间可能是一种慰藉,也可能是人类理性的成就。否定时间总是对实在的否定。”(12)世界有无数的个体、事物和事件,也有无数的它们的相续性和变化,时间指的就是它们的相续和变化的属性。时间观念的产生虽然同人的知觉、心理活动过程、回忆、记忆、意识过程有关,但时间本身不能化约为人的意识的产物。根据爱因斯坦的说法,个人的回忆和经验是主观的,但如果对外界一个现象发生的先后不同人都有共同的经验,那么这种先后就有了客观的意义,比如闪电和雷的先后,不同的人对它都有共同的经验,那么它们的先后就是客观的,而不是主观的。威特罗指出,虽然受麦克塔加影响的人不少,有不少人将时间的迁移纯粹看成人的感知这种主观性的东西,比如人们对“现在”的感觉就是如此。但“现在”的概念是客观的。从人的纯内部感觉的比较中找不到这种客观性,“我们的注意力必须放在外部物理事件及其与周围环境的各自联系上。一个独立体的‘现在’可用它在某一给定时刻和周围事物的相互作用来定义。这种相互作用的个体与宇宙其余部分之间的联系,是在给定时刻对于它所发生、所存在的一切。这一定义不需要借助于‘自我证明’,任何个体,不论有生命还是非生命,只要它能和周围环境发生相互作用,就可以应用这一定义。”(13)他又说:“时间是宇宙以及宇宙与观察者(特别基本观察者)之间的联系的一个最基本的属性,不能归结为其他任何事物。但这并不意味着物理时间可以单独存在。它仅仅是现象的一个侧面。时间的本质是它的迁移性质。”(14)

作者简介

姓名:王中江 工作单位: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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