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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界中行动:黑格尔的行动构想
2020年11月18日 11:32 来源:《哲学研究》 作者:丁三东 字号
2020年11月18日 11:32
来源:《哲学研究》 作者:丁三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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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tion in a Complex World:Hegel’s Conception of Action

  作者简介:丁三东,四川大学哲学系。

  原发信息:《哲学研究》(京)2019年第201911期

  内容提要:“行动”是现代西方哲学的基本概念,“何为行动”也是当代行动哲学的基本问题。本文把这个论题置于德国理念论的思路下加以考察,在分析康德对行动的理想刻画的基础上,讨论了黑格尔对它的内在批判,进而勾勒了黑格尔自己的行动构想:有限的有理性的人怀着被他自返地意识到的特定意图,在复杂的世界中展开行动,并造成不确定、不定限的后果;悲剧性是人的行动的根本特征,也是人的权利和本真意欲的定在。

  关键词:康德/黑格尔/行动/复杂世界/悲剧性

 

  现代被视为一个主体的时代,作为主体的人否定了自然天道或神圣存在者对它的规定地位。人的认知不再被理解为对自然自身之显现的洞察或对神圣存在者之启示的聆听,而是被理解为人根据源于自身理性的概念框架所作出的解释。人的行动也不再被视为顺应自然之道或受着神圣引领的活动,而是被视为人在源于自己的先行理念构想指引下的活动。并且,一旦理论与实践之间的界限被打破,认知也被视为一种行动时,行动在现代就获得了一种最终根据的地位。①主体在先行筹划的理念指引下,通过他的行动实现出各种各样的事物和制度,急速地改变着大地的面貌。当歌德借助浮士德的口说出“太初有行(Im Anfang war die Tat)”时,他显然敏锐地把握到了现代的这一根本规定。

  关于行动和主体,一种可能的误解是,好像行动是主体的属性之一,主体可以开展行动,也可以保持不动。对此,黑格尔的评价是,“(有人)往往在人的内心、人的特质与人的行动之间作出一种区别。但在历史上,这种区别是完全不存在的,因为人就是他的行为;人的一系列行为就是他自己。……真理在于,外在的东西并非不同于内在东西,……一系列行为与内在东西没有差别。……历史学采取的方式是考察各个个体和各个民族的行为;这些行为展现的是各个民族的真相。”(黑格尔,2014年,第45页)如果说这段关于行动的主张还是黑格尔在讨论世界历史的语境中提出的——对于历史而言,行动者的意图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什么、造成了什么历史效应,这一点应该没什么争议——那么,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中的表述则更具有一般性:“主体的所是就是他的一系列行动。”(黑格尔,2016年,第225页,译文有改动)主体就是凭借着它的行动为其他是者奠基(Sub-),成为主体的;一旦没有了行动,主体也就不成其为主体了。

  正因为行动是主体的所是,所以,对行动的考察就构成了对主体的考察,对行动之限度的考察也就构成了对主体之限度的考察。就此而言,探究黑格尔的行动构想,对黑格尔哲学研究而言就有着特别重要的意义。

  一、对行动的康德式理想刻画

  当代行动哲学讨论的主要问题之一就是行动的本质,即何为行动。对行动的刻画可以通过引入因果追溯来着手:众多的位移是被动引起的,可以追溯到更早先的一个原因事件;但有些位移则无法对之作出如此这般的溯因,后者就是区别于前者的行动。

  本文不试图直接涉入当代关于行动问题的讨论,而将集中考察德国理念论的思想脉络下的行动问题。首先值得注意的就是康德的行动构想,而他正是首先从因果的角度来理解行动的。

  在《纯粹理性批判》关于第三个二律背反的讨论中,康德提出了这一因果追溯的进路。他把行动与自由关联了起来,“自由的先验理念……只是构成行动的绝对自发性的内容,即行动的可归咎性的真正根据。”(康德,2004年,第376-377页)康德分析了一个人“完全自由地、不受自然原因的必然规定影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个事件:

  在这个事件中,连同其无限的自然后果一起,就会绝对地开始一个新的序列,虽然按照时间这个事件只是一个先行序列的继续而已。因为,这个决定和行为根本不处在单纯自然作用的顺序中,也不是这些自然作用的单纯继续,相反,规定性的自然原因就这一发生而言完全终止于其上,这一发生虽然跟随自然原因之后,但并不由此实现出来,因而虽然不是按照时间、但毕竟是就其原因性而言,必须被称之为诸现象的序列的一个绝对第一开端。(同上书,第378-379页)

  一个人从椅子上起来,不是椅子上有个弹簧——或者别的什么推动力量——让他的身体起来,起身乃是他的“决定和行为”(Entschlie ung und Tat)。在此,依然存在一个因果序列,起身事件可以引发后续事件,但起身事件本身则不是某个先前事件的后续(……—H—E1—E2—E3……),而是一个自(己)发(动)的行为(H′—E′—E″—E"'……)。在此,康德区分了时间上的绝对第一开端和原因性上的绝对第一开端,行动乃是后者意义上的。后来,康德区分了两种原因性,即自然的原因性和自由的原因性。(参见康德,2005年,第454页)简言之,依据因果来刻画,所谓行动就是引发了一个因果序列的初始无因活动。

  不过,对行动的这种因果刻画存在两个困境。第一,康德在作出上述区分时没有考虑一些自动活动。自动活动也是自己发动的,但缺乏自我意识和自我控制。有的自动活动很简单,但有的自动活动则很复杂,例如一些复杂的梦游活动。在一些报告中,梦游者可以烹饪、驾车、甚至与人交谈。根据康德的标准,我们可以推论,虽然梦游者是由于其大脑神经系统的特定活跃和抑制状态而进入梦游状态的,但进入梦游状态后,梦游者的大脑会由于自动刺激(auto-stimulation)而作出种种活动,就此而言,梦游中的活动也该被归于梦游者的行动。然而,这个推论和我们的直觉不太一致:一个没有自我意识和自我控制的活动似乎很难算是行动。正因如此,在司法领域,存在梦中作出犯罪——甚至杀人——举动的人最后被无罪释放的判例。一旦考虑到这些复杂的情况,似乎康德的上述二分看起来就不那么充分了。至少,我们需要区分自动活动(selbstt tiges Verhalten/automatic behavior)和自主行为(autonome Handlung/autonomous action)。

  上述对行动的因果刻画的第二个困境来自康德提出这一刻画的论说策略。康德是在讨论关于自由的二律背反时提出这个刻画的。他把二律背反视为理性的困局,在此,两个截然相反的命题都通过归谬论证方法而得到了证明(Beweis)。这样一来,从第三个二律背反的正题只能得出绝对自发的行动(/自由)的可能性,而现实中是否存在这样的行动(/自由)则依然是悬而未决的。康德这一论说策略蕴含着一个令人不安的推论,难道现实世界中的人并没有行动?无论是基于道德、法律还是政治等社会生活的需要,人有行动,这是必须要得到肯定的。在此前提下,需要改变的是理解行动的进路。

  在进入实践哲学的领域时,康德对行动的刻画采取了另一种进路。作为典型的行动之一,道德行动的存有成了康德道德哲学的起点,否则的话,有道德哲学,却没有道德行动,这将是一个太过荒谬的事情。而道德行动的存有则源于如下两种事实中的后一种事实:“自然的每一个事物都按照法则发挥作用。惟有一个理性存在者具有按照法则的表象亦即按照原则来行动的能力,或者说具有一个意志。”(康德,2005年,第419页)在这个关键性的片段里,康德描述了两个事实之间的区分,它们对应着活动和行动的区分:自然的事物按照法则发挥作用,这里的法则指的应该是自然的因果法则,事物的活动事件是先前原因事件的后续结果。猎物出现在老虎的视野并对它的神经系统、消化系统等形成刺激,它们被激活达到一定阈值,导致老虎扑向猎物的活动。但有理性的人在面对嗟来之食时,即便已经饥肠辘辘,甚至饿得奄奄一息,也可以宁死不食。在这个场景里,有理性者的行动是对自己动物性冲动的有意识克制。他的这个行动乃是源于他内心对道德法则的表象。后来,在《道德形而上学》中,康德给出了明确的行动界定:“一个活动叫做行动,如果它处于责任的法则之下,因而如果行动者在这么做的时候是根据他任性的自由而被看待的话。”(康德,2007年,第230-231页,译文有改动)行动是在道德法则理念的指引下展开的活动。

  在此,行动者“对法则的表象”不能被理解为时间上先前的事件在行动者内心造成的经验性表征,而要被理解为一个本源性的呈现。也就是说,这个表象的根源不是外部经验世界,而是自我规定着的纯粹理性;本质上,它是一个理(性概)念。这样,行动就是行动者在理念构想的指引下展开的活动,或者说是行动者施行理念的活动。

  实际上,在康德对行动的因果刻画中已经涉及了对行动的理念刻画。在前一种刻画中,康德提到了,行动是行动者的“决定”(Entschlie ung),这是行动者的一种心理状态。在后一种刻画中,康德则凸显了行动者行动时心理内容的特征。康德的这个理念刻画版本要比当代行动哲学的主要研究者之一戴维森的表述更合乎日常理解的行动构想。戴维森只要求,行动者的所为“在某个方面的描述下是有意图的(intentional)”。(Davison,p.46)而康德则进一步要求,那个意图必须来自行动者自主的理性,而不能来自接受性的经验,也不能来自他者——社会、传统——的施加。

  康德对行动的理念刻画就给了我们这样一个图景:作为主体的行动者从自己的理念构想出发,展开各种行动,实现(verwirklichen)——也是创造(Erstellen)——出世界。作为主体的行动者甚至都不能说是世界的中心,因为,起初本没有世界,人决心要创造世界,于是才有了世界。是主体的行动之光带来了世界。在行动中,主体展示出一种强大的力量和自信,这种自信在法国大革命中达到了高峰。②而在行动受挫的时候,主体所做的往往是返回自己内心,追求更纯粹的理念构想。这种返回纯粹理性状态的路径——律己的路径——是康德道德哲学的一个鲜明特征。

  我们可以用以下图表1来刻画康德构想的行动模式:

  图表1 行动在世界中

  行动者有着自由的意志,也就是说,他可以凭着自己的理性而自行构想出某个理念,进而通过他的身体或延展的身体(工具)来施行这个理念。这就构成了他的行动的全部规定因素。他尽管处于诸人之间,但他的自由意志要求自己不受他人意志的影响,即便如果他的意志和他人的意志一致的话,也只是大家都秉持自己的纯粹理性。他尽管处于诸物之间,行动的后果会由于受到它们的影响而情况复杂,但后果不属于行动的规定因素。这一点在康德关于道德行动的价值的主张中体现得尤其明显:行动者只要其意志被纯粹理性所规定,并在身体上“尽了最大的努力”来施行,他的行动就已经完成了;行动的后果不属于行动本身,因而后果无论成败,对行动本身的道德价值都没有丝毫的减损或添加。

  在康德的行动构想中,作为行动者的主体被从诸人和诸物中分离出来,由此它的自由行动的尊严和崇高得以凸显。人尽管是有限的,他的认知会必然地受到可能经验的限制,他的行动——主要是道德行动——也会必然地受到人性复杂构成的影响和感性世界因果规律的限制;但人也是理性的,他的自由意志可以自主地规定自己的行动。从理性的角度说,人和上帝是一样的。重要的不是人实际地如何行动,而是人应该如何行动。因此,可以说,康德刻画的是理想世界中的行动,并不是人在真实世界中的行动。

  人在真实世界中的行动为何,这正是黑格尔行动构想的出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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