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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培峰:《四库全书总目》的易学观及其成因
2018年07月02日 10:02 来源:《周易研究》 作者:王培峰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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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The View of Zhou Yi in the Si Ku Quan Shu Zong Mu and the Cause of It

  作者简介:王培峰(1979- ),山东莒南人,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山东师范大学齐鲁文化研究中心讲师,研究方向:中国古典文献学,山东济南 250014

  原发信息:《周易研究》第20176期

  内容提要:《四库全书总目》的易学观,学界一般认为是尊崇汉《易》,贬抑宋《易》,与朴学《易》比较接近。实际上,《四库全书总目》强调“推天道以明人事”,兼采象数与义理,对汉《易》中保存的“太卜之遗法”,宋《易》中的理学《易》、史学《易》,都是基本肯定的。而对汉《易》中的禨祥之学、《易纬》之学,宋《易》中的图书之学、心性之学,则持批判的态度。而清代盛行的朴学《易》,以辨伪、辑佚、训诂之学治《易》,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对《易》学史史料的钩稽、辨析与考证,在易学思想上不出象数、义理两派的藩篱,较少有突破前人的学术见解。整体而言,《四库全书总目》从“推天道以明人事”的认识出发,对《易》学象数、义理各有取舍,并不能以“扬汉抑宋”之类的说法概括。而《四库全书总目》这种易学观的形成,主要受乾隆钦定《御纂周易述义》和纪昀易学观点的影响。

  For the approach of the "General Catalogue" of the Siku quanshu(Complete Library in the Four Branches of Literature)is generally viewed by academic circles as valuing the Han(206 BCE-220 CE)tradition and belittling the Song(960-1279)tradition of Changes scholarship,similar to pu xue(philological studies)of the Changes.As a matter of fact,the "Catalogue" emphasizes the mode of "illuminating human affairs through deducing the Dao(Way)of Heaven" and takes both image-numerology and meanings-and-principles into account,affirming the legacy of ancient official diviners preserved in the Han tradition and the "principle" and historical evidence approaches of the Song tradition to the Changes.Nevertheless,it criticized the parts concerning prophecy and apocrypha in the Han tradition and the Tu shu(Yellow River Map and Luo River Chart)learning and heart-mind theory related to human nature in the Song tradition.The "Philological Studies" prevalent in the Qing dynasty(1644-1912)were mainly devoted to falsification,collection of lost parts of literature,and pronunciation of the characters based on analyses and textual research of historical documents,which did not break free of traditional image-numerology and meanings-and-principles and had few academic insights.Generally speaking,based on the mode of "illuminating human affairs through deducing the Dao of Heaven",the "Catalogue selected and discarded parts of both image-numerological and meanings-and-principles' points of view,which s

  关键词:《四库全书总目》/《周易》/象数学/义理学/《御纂周易述义》/纪昀  Siku quanshu zongmu/Zhouyi/image-numerology/meanings-and-principles/Yuzhuan zhouyi shuyi/Ji Yun

  标题注释:教育部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齐鲁文化研究中心“十三五”规划“齐鲁文化与中华文明转化创新”、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四库提要汇辑汇校汇考”(15ZDB075)。

 

  尽管四库馆臣一再强调在评价历代著作之时,他们所持的学术态度是“参稽众说,务取持平”①,但学界一般认为《四库全书总目》(下文皆简称为《总目》)的整体学术倾向是崇尚汉学、贬抑宋学的。就易类提要而言,就有学者总结道:“《总目·经部·易类》的易学观接近于朴学《易》,有扬汉抑宋的倾向。”②这颇能代表目前学界对《总目》易学观的基本看法,但与实际情况并不相符。

  在四库馆臣的话语体系中,经学的汉宋之别,有时指时代差别,有时指学术风格差别。从学术风格上看,“夫汉学具有根柢,讲学者以浅陋轻之,不足服汉儒也。宋学具有精微,读书者以空疏薄之,亦不足服宋儒也。”(《总目》,第1页)如果表达得更明确一点,即“盖考证之学,宋儒不及汉儒;义理之学,汉儒亦不及宋儒。”(《总目》,第294页)也就是说,汉学以考据为主,宋学以义理为主,这也是清代考据家被称为汉学家的依据。③

  就易学而言,除了义理、考据之别外,还有义理与象数的差异。《总目》易类小序将历代经学的发展,归纳为“两派六宗”(《总目》,第1页)。两派是将历代经学分为象数派和义理派,其中象数派有三宗,即《左传》至汉初的“太卜之遗法”(以《周易》为卜筮之书),京房、焦延寿的禨祥之学(以阴阳灾异言《易》),陈抟、邵雍的图书之学;义理派亦有三宗,即王弼以老庄说《易》,胡瑗、程子以儒家义理解《易》,李光、杨万里援引史事证《易》。“两派六宗”的易学史观,在《总目》易类著作的提要中,亦有体现。从四库馆臣对历代易学史的高度概括和科学总结中④,可以看出,无论汉代易学,还是宋代易学,都包含了义理与象数的内容,也不能以象数、义理之别来区分汉《易》与宋《易》。

  所以,下文笔者在分析《总目》的易学观时,凡涉及“汉”“宋”之时,一般以历史时代为准,而不涉及学术风格的差异。

  一、《总目》经部易类“扬汉”说辨析

  根据《总目》易类小序的归纳,汉代易学主要有属于卜筮宗的“太卜之遗法”和京房、焦延寿所代表的禨祥之学。其实还有传自费直的古文经学《易》,古文《易》的文字和解经方法都与田何易派有所差异。今人说《总目》的易学观有“扬汉”的倾向,仅从四库馆臣对田何易派和费直古文《易》的评价来看,似乎不无道理。但四库馆臣对京、焦禨祥之学及《易》纬之学,评价是非常低的,在《四库全书》易类正编之中未收录其相关著作。《御纂周易述义》提要云:“盖汉《易》之不可训者,在于杂以谶纬,推衍禨祥。至其象数之学,则去古未远,授受具有端绪。”最能体现四库馆臣对汉代易学不同流派的基本立场。

  (一)对“太卜之遗法”的评价

  《总目》易类小序认为:“圣人觉世牖民,大抵因事以寓教……《易》则寓于卜筮。故《易》之为书,推天道以明人事者也。《左传》所记诸占,盖犹太卜之遗法。”所谓“推天道以明人事”,本于《周易,系辞》“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即通过推衍天地运行之道,来理解和解释人类的日常行为。《总目》易类小序直言“参校诸家,以因象立教为宗”,说明四库馆臣对《左传》以来流传的“太卜之遗法”是非常认可的。这在易类著作提要中也有体现,如《春秋占筮书》提要云:

  《易》本卜筮之书,圣人推究天下之理,而即数以立象。后人推究《周易》之象,而即数以明理。羲、文、周、孔之本旨如是而已。……《春秋》内、外传所纪,虽未必无所附会,而要其占法则固古人之遗轨。

  认为伏羲、文王、周公、孔子作《易》,在于“推究天下之理,而即数以立象”,而后世儒者解经,理应“推究《周易》之象,而即数以明理”。也就是说,无论是作《易》还是解《易》,都要兼顾象数与义理。

  《总目》易类小序说的“汉儒言象数,去古未远也”,主要指西汉田何一派的易学。孔子授《易》,六世而至田何,田何之学在汉代被立为学官,今文易学博士多为田门后学。《易象钩解》提要云:

  汉《易》自田何以下无异说。孟喜六日七分之学,云出田王孙,而田王孙之徒以为非。焦赣直日用事之例,云出孟喜,而孟喜之徒又以为非。刘向校书,亦云“惟京氏为异党”。

  孟喜的学术活动主要活跃在宣帝时期,而在此之前,田何及其学生的易学一统《周易》天下,并无异论。

  所以,从《总目》“两派六宗”的角度看,汉《易》中的“太卜之遗法”,主要指汉代前期的田何一派,而《总目》对这一派是基本肯定的。

  (二)对古文易学的评价

  田何易学在汉宣帝以后受到京、焦禨祥之学的冲击,此后失去了在今文易学中的主流地位。而一直在民间流传的费直古文《易》逐渐发展壮大。费直的学术活动主要在西汉中期,《汉书·儒林传》称费直治《易》“长于卦筮,亡章句,徒以《彖》《象》《系辞》十篇文言解说上下经。”⑤其学术风格整体上与田何一派相近,但在经书文字上有所差异。汉元帝时,“刘向以中《古文易经》校施、孟、梁丘经,或脱去‘无咎’‘悔亡’,唯费氏经与古文同。”⑥这说明费氏《易》的文字比今文《易》更为准确。费直易学以象数为主,被四库馆臣称为“象数之正传”(《总目》,第44页),而费直“以《彖》《象》《系辞》十篇文言解说上下经”,应已开始注重义理的阐发。

  费直之后,传承古文《易》的有陈元、郑众等人。陈元、郑众皆精于古文经学,对古文《易》有传承之功,但未能发扬光大。直到古文经学大师马融、郑玄先后为《周易》作注,古文《易》才逐渐取得压倒今文《易》的声势。尤其是郑玄《易注》,以古文《易》为主,兼采今古文《易》说,在象数之学、义理之学上都取得了一定的进展。⑦《周易郑康成注》提要云:

  考玄初从第五元先受京氏《易》,又从马融受费氏《易》,故其学出入于两家。然要其大旨,费义居多,实为传《易》之正脉。齐陆澄《与王俭书》曰:“王弼注《易》,玄学之所宗。今若崇儒,郑注不可废。”其论最笃。唐初诏修《正义》,仍黜郑崇王,非达识也。

  郑玄《易注》至南北朝时主要流行于北朝,王弼《易注》则流行于南朝,而郑玄、王弼的易学,实则同出于费直古文《易》。所以,魏晋南北朝以来的易学,是以费直古文《易》为主要传本。而四库馆臣认可陆澄的说法,认为郑玄《易注》崇儒,唐初纂修《周易正义》应以郑注为本,可见是非常推崇郑注的。

  所以,《总目》对古文易学也是持肯定态度的。但由于费直无著作传世,郑注也早已散佚,后人虽有辑佚本,但无法了解郑注的整体情况,所以《总目》易类小序没有专门评价这一派。

  (三)对禨祥之学的评价

  《总目》在积极评价汉代田何易学、费直易学的同时,对始于汉宣帝时期的京、焦禨祥之学则持批判态度。

  汉《易》禨祥之学在汉代前期今文易学的基础上,发展了一套新的理论,其中较有代表性的是卦气说。卦气说是以阴阳五行解释《周易》,并用六十四卦和四时、十二月、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等相配。这一学说先秦时期已经略有端绪⑧,发展到西汉,“始彰于孟喜,大显于焦赣、京房,深化于《易纬》,发皇于马融、荀爽、郑玄诸人,达其极致于虞翻”⑨。

  对于汉代易学的这种发展倾向,四库馆臣是全面否定的。《四库全书》虽然收录了京房、焦延寿的著作,也收录了《易纬》著作,但《易纬》著作没能列入《四库全书》经部易类的正编,只能附录在经部易类的末尾,而焦延寿《易林》、京房《京氏易传》等著作则被归于子部术数类占卜之属。分别类属与排序先后,在《总目》的学术批评系统中,往往代表的是四库馆臣对某一类著作价值的判断。尤其是在分类上,按照传统的分类法,经部、子部有尊卑不同,被归于经部易类,还是归于子部术数类,在学术价值上是有很大差别的。四库馆臣将焦、京二人的著作归于子部术数类,认为:“汉学之有孟、京,亦犹宋学之有陈、邵,均所谓‘《易》外别传’也。”(《总目》,第44页)他们认为京房等人的易学著作是“《易》外别传”,不具备归入经部的资格,只能归于子部术数类占卜之属。

  正如《御纂周易述义》提要所说:“盖汉《易》之不可训者,在于杂以谶纬,推衍禨祥。至其象数之学,则去古未远,授受具有端绪。”这篇提要肯定田何、费直等人承继的“太卜之遗法”,否定孟喜、京房等人为代表的禨祥之学和谶纬之学,反映的正是四库馆臣对汉《易》的基本态度。所以,笼统地说《总目》尊崇汉《易》,是不准确的。

作者简介

姓名:王培峰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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