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哲学 >> 中国哲学
杨泽波:“十力学派”遗留的一个问题及其解决办法 ———兼论儒家生生伦理学为什么以“生生”为切入点
2019年05月30日 10:05 来源: 作者:杨泽波 字号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作 者: 杨泽波,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

  摘 要: 重视本体是“十力学派”的重要特征,但无论是熊十力还是牟宗三,都没有关注本体与时间的关系问题,好像孔子之仁、孟子之良心与时间完全没有关系似的。在西方,自海德格尔做出存在论的区分,以“此在”作为其理论的出发点后,“此在”便与时间有了天然的联系,此后再谈没有时间的本体,已经没有了可能。中西哲学发展的不同把我们逼上了一个尴尬的局面:如果坚守“十力学派”,很难适应西方哲学发展的趋势;如果适应西方哲学的发展趋势,不讲本体,继承“十力学派”又将成为一句空话。化解这一难题的一个可行思路,是引入“生生”这一古老智慧,对传统意义的本体进行改造,将时间性和空间性加入其中。这是儒家生生伦理学以“生生”为切入点的根本理由。

  关键词: 儒家生生伦理学;十力学派;时间;空间

  来 源:《云南大学学报》2019年第3期

  

  “生生”是一个古老的词汇,常为人们使用,近年来更为一些学者关注,连续发文加以讨论,或确定中西哲学之不同,或探讨以此重建中国哲学之可能。 我高度评价这些学者在这方面做出的努力,但我关注这一问题的着眼点与这些学者有所不同。我是要探讨道德本体与时空的关 系,旨在将时间包括空间加入道德本体之中。我关注这个问题很久了,但受研究课题的限制,一直无法专心思考,直到分别结束孟子研究和牟宗三儒学思想研究之后,才得以抽出精力对这个问题加以专门研究。本文就来谈谈我的一些初步想法,以期得到学界同行的批评指正。

  一、“十力学派”传承中

  遗留的一个问题 中国人做学问特别讲师承。天地君亲师,其中一条就是师。师承传统自古就有。先秦时期,由孔子到孟子再到荀子,有着明显的承继关系。宋代的濂溪、二程、朱子之间的传承关系也很清楚。明代阳明后学门派很多,但均由阳明一系发展而来。佛门师弟之间的传承关系更是紧密复杂。师承之中,有先生直接传与学生的,如孔子与七十弟子;也有学生无缘见先生之面,景仰先生学问而自称私淑弟子的,如孟子之于孔子;甚至有只是读其书而承继其学问之道的,如象山之于孟子。师承从表面看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其实大有讲究。能够成为师者,自然在学问上有自己的一得之见,这种一得之见就是其在学问上独立一派的资本。弟子进入先生名下,先生会将自己的这种一得之见传授给他,帮其登门入室,直入堂奥。弟子如果只靠个人体悟,恐怕要走很多弯路,千曲百折,如阳明龙场顿悟之前,历尽艰辛却始终无法得其要领。近代以来,台湾、香港还能够讲师承,受政治因素的冲击,大陆的师承则几近中断。随着文化中兴之渐起,近年来大陆师承又有回归的迹象。据我观察,现在的本科学习仍然是现代的师生制,而研究生学习不少已经回归为传统的师徒制。读研期间能找到一个自己心仪的老师,认同其人格和学问,是重要的一步。这一步走对了,就成功了一半。这是一个重要的经验。

  因为大陆在这方面刚刚回归正常,所以有一个反刍的现象,即一些学者在对学问有了一定的成绩之后,反省来源,从而将自己的学问归到某个派系之下。我这样说,其实也是对自己的一种反省。自下决心踏入学术之途后,经过不断努力,渐渐有了自己的一些体会和心得。待静下心来,对这些体会和心得加以归类,追寻其来源的时候,我才头一次意识到,所有这 些都离不开“十力学派”的背景。这里所说的“十力学派”特指由熊十力到唐君毅、牟宗三一系相传的学派。这个具体说法是由我的学生曾海龙首先提出来的,甚合我意,遂成为我讲学的一个关键词。我最初接触“十力学派”是20世纪80年代。那时改革开放刚刚开始,我有幸进入复旦大学读研究生。到复旦读书,是我人生的一个重大转折。复旦大学文科图书馆四楼有个夹层,当时在外面看不到的港台书籍都放在上面。我进校不久就发现了这个秘密,非常兴奋,用了差不多一年多的时间,把那里关于中国哲学的书,主要是钱穆、徐复观、唐君毅、方东美、牟宗三等人的著作,几乎读了个遍。这其中我最感兴趣的还是牟宗三,并由牟宗三知道了熊十力,回过头来再读熊十力。换言之,我接触“十力学派”的顺序是反过来的,不是从熊十力到牟宗三,而是从牟宗三到熊十力。

  “十力学派”之所以打动我,于心戚戚然,是因为这是一个有根的学派。近代以来,在外来思潮的冲击下,中国人渐渐失去了自己的精神家园,陷入精神的迷失之中。这种迷失的产生离不开这样一个基本矛盾:一方面随着科学精神的传入,人们知道了科学的重要,认同了科学的价值,另一方面,这种科学又无法为世界找到终极之根,不能给人心带来安顿。熊十力清醒地抓住了这个关键点,提出要解决这些问题,必须重构本体,建本立极。他有这样一段话:“哲学,自从科学发展以后,它的范围日益缩小。究极言之,只有本体论是哲学的范围。除此以外,几乎皆是科学的领域。虽云哲学家之遐思与明见,不止高谈本体而已,其智周万物,尝有改造宇宙之称识,而变更人类谬误之思想,以趋于日新与高明之境。哲学思想,本不可以有限界言,然而本体论究是阐明成化根源,是一切智智(一切智中最上之智,复为一切智之所从了,故云一切智智)与科学但为各部门知识者,自不可同日语。则谓哲学建本立极,只是本体论,要不为过,夫哲学所穷究的,即是本体。”由此出发,熊十力以中国哲学为基础,建构起了自己的本体之学。他反复讲,他的学说的最大特点是“贵在见体”。熊十力重体,离不开佛学的背景。熊十力出道源自学佛,因对佛家学理不满,才又脱佛入儒的。熊十力经常讲,佛学是一个虚,儒学是一个实。佛学之所以是一个虚,是因为佛学讲缘起性空,世间万物没有一个固定的本性,一切都是幻化之物。儒学之所以是实,是因为儒学重体,而这个体就是道德的本体。

  熊十力不仅重体,而且强调这种体必然表现为用,而这种用是通过当下呈现进行的。当下呈现是熊十力非常有名的说法。熊十力讲的呈现,首先是道德践行意义的。道德践行意义的呈现指在特定的道德境遇中,道德之心一定会表现自己,给人一个指导,告知应该如何去做。我理解当下呈现历经坎坷,费力多多。一开始只是觉得这是一个重要话题,但于具体含义不甚了了。后来经过不断参研,用了差不多三年多的时间,才明白了其中的道理,自以为进步很大了。谁知又过了近二十年才发现,当下呈现还有道德存有的意义,我对当下呈现的理解并不深刻,更不完整。所谓道德存有意义的呈现是指面对宇宙万物,道德之心同样会表现自己,将自己的价值和意义赋予其上,使原本没有任何色彩的对象染上道德的价值和意义。这两种意义的呈现缺一不可。经历了这些曲折,我对熊十力有了更深的理解,进而将熊十力思想的核心概括为“一体两现”。一体就是“吾学贵在见体”的“体”,“两现”一是道德践行意义的呈现,二是道德存有意义的呈现。我经常说,我入儒家的门,就是从懂“一体两现”开始的。

  牟宗三很好地继承了其师熊十力的思想。同熊十力一样,牟宗三也非常重视本体问题。牟宗三关于本体的称谓特别多,较重要的是道 体、性体、心体。道体从天道来说,上天为道,本身即为体,即道体。道体赋予个人以内容,个人从道体禀得的部分,即是个人之性体。性体虽然重要,但本身不能活动,真正能活动的是个人的良心,良心也是一种体,即为心体。除道体、性体、心体之外,牟宗三关于本体还有其他一些称谓,如仁体、诚体、神体、易体、中体等。这些称谓的具体内涵略有差异:仁体是就人的道德本心说的,心的真正内容是仁,心之形著实际上是仁之形著,所以仁也是体;诚原本的意义为真实无妄,用来形容生物不测的天道,天道因此也常以诚来代替,这样诚本身也就成了体;神体是说神化之神,非说鬼神之神,是说体,非说气,就体而说的神即为神体;易体与神体的意义相近,也是就体说,非就气说,将易上通其极,通于寂感真几、创生不息之实体,此时的易也是体;中字原是就《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而说,既可于喜怒哀乐未发之时或前,异质地指目一个超越实体为中,又可只以平静的实然心境为中,牟宗三取其前者,异质地指目一超越实体为中,这就是中体。除此之外,牟宗三还使用了敬体、直体、忠体、义体、知体、奥体、真体、觉体、寂体、密体、妙体等不同的说法。这些说法各不相同,其义则一,都是指谓於穆不已、纯亦不已之创生实体,只是侧重点各有不同罢了。

  将牟宗三这些关于本体的不同说法加以归纳,无非有两类,一类以性体为代表。牟宗三将性体规定为存有性原则、客观性原则。牟宗三有此看法,是因为讲性体离不开道体。“统天地万物而言曰‘天',即道体也,即创造的实体也,吾亦名之曰‘创造性之自己'。”道体是就总体上说的,而这个总体必须通过个体来显现,这个源自于道体的个体就叫性体。于是,性体便扮演着存有论原则的角色。所谓存有论原则是说性体是总根源,一切道德节目都由它而生,因它而有自己的存在。道体是就总体而说,性体是就个体而说,虽然立名分际不同,但内容完全为一,而这种内容的最大特点就是具有客观性,可以保障心体有一个正确的方向。

  另一类以心体为代表。牟宗三将心体规定为主观性原则,是“形著之主”。“形著”一词出于《中庸》第二十三章的“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是有了诚心就会表现于外,表现于外就日渐显著,日渐显著就有光辉发越之盛的意思。宋儒进而讲“性者道之形体,心者性之郛廓”,着力建构道与性的相互关系。牟宗三顺此方向发展,突出形著二字,主要是说心的作用非常重要,只有通过心才能使性的意义全部显现出来,否则,性只是客观的潜存,不能发挥实际作用。这就可以理解牟宗三为什么要这样说了:“心是主观性原则,形著原则,言性惟因心之觉用而始彰显形著以得其具体化与真实化。心为物宰是因其为性之‘形著之主',心性合一,而为物之宰也。”简言之,所谓形著就是心体使性体彰显其存在,一方面利用心体的活动性使性体能够动起来,另一方面又借助性体的客观性使心体具有客观性的意思。

  由于充分考虑到了这些问题的重要性并有透彻的阐发,牟宗三取得了很高的学术成就,代表了20世纪下半叶相当长一段时间儒学思想的最高水准。但是,如同其师一样,牟宗三关于本体的一系列讲法有一个根本性的缺陷,这就是未能注意本体与时间性、空间性的关系。从牟宗三的立场看,他这样做很自然。按照一般的哲学道理,时间性和空间性是具体的,本体与这些具体的时间性和空间性无缘,一旦将本体与时间性和空间性联系起来,这个本体也就很难称为本体了。古人一直是这样做的。孔子论仁,并没有讲什么时间性和空间性。孟子建立性善论,虽 然有“性善是一个过程” 的含义,既然是“过程”理当就有时间性,但孟子并未对这一要点详细阐述,后人对此也不甚重视。这个问题到了宋明更为突出。宋儒为了与佛教相对抗,必须为自己的道德学说找到一个确定的根据,直至找到了“天理”。大程的名言“吾学虽有授受,天理二字是自家体贴出来” 当从这个角度来理解。既然是“天理”,根据天不变道亦不变的传统观念,它自然是不变的,这个不变就是不具有时间性。这一思想对后人影响极大。陆象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其“斯人千古不磨心” 的诗句直接割断了良心与时间的关联,而“南海北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的说法,也将空间性排除在了良心之外。后来王阳明关于良心的一系列论述,一直未能摆脱这个模式。王船山似乎看到这里的问题,提出了性“日生而日成”的说法,但他并没有以这一提法为基础,对前贤的提法做出彻底的反省。熊十力、牟宗三将时间性和空间性排除在道德本体之外,不以时空讲仁讲良心,即是顺着这种传统致思路线发展的结果。

  由此说来,“十力学派”尽管在近代继承和发展传统文化方面做出了杰出贡献,但未能关注道德根据的时间性和空间性问题,有将道德本体绝对化的倾向,可以说是传统思维方式在现代的最后代表。要继承“十力学派”,将其学理发扬光大,这个问题必须引起特别的关注。

作者简介

姓名:杨泽波 工作单位: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李秀伟)
W020180116412817190956.jpg
用户昵称:  (您填写的昵称将出现在评论列表中)  匿名
 验证码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
最新发表的评论0条,总共0 查看全部评论

回到频道首页
QQ图片20180105134100.jpg
jrtt.jpg
wxgzh.jpg
777.jpg
内文页广告3(手机版).jpg
中国社会科学院概况|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简介|关于我们|法律顾问|广告服务|网站声明|联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