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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物与忠恕:章太炎“以庄证孔”思想发微
2020年01月06日 11:13 来源:《齐鲁学刊》 作者:李智福 字号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Equality Philosophy and Doctrine of Loyalty and Consideration for Others: On "Explaining Confucius Philosophy with Zhuang Zi Philosophy" of Zhang Taiyan

  作者简介:李智福,西北政法大学 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陕西 西安 710000 李智福,男,哲学博士,西北政法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讲师。

  原发信息:《齐鲁学刊》第20191期

  内容提要:章太炎曾自称其学为“以庄证孔”,即以庄子的“齐物”哲学解释孔子的“忠恕之道”,他因此提出“尽忠恕者是惟庄生能之”“齐物即忠恕两举者”等理论。太炎将“齐物”与“忠恕”相贯通的内在理路是:他先以佛学之“真如”——“平等”证庄子之“无我”——“齐物”,再以庄子之“无我”——“齐物”证孔子之“忠恕之道”。如果说传统学界对“忠恕”的解释是“有己之忠恕”,那么,太炎基于庄学和佛学的“忠恕”则是“无己之忠道”与“有己之恕道”两相并举,传统解释重“恕道”,太炎更重“忠道”;传统之“忠道”是反己尽己,太炎之“忠道”是虚己尽彼。他强调以“恕道”推度他者之时,同时需要以“忠道”整全地观照他者,此庶几有补儒学“絜矩之道”之所可能产生的为孔子所始料未及的种种负面影响。太炎先“以佛证庄”再以“以庄证孔”之思想关怀,是以东方古典思想对所谓公理、自由、平等等近代西方启蒙理念进行批判和重建。

  Zhang Taiyan once claimed that his academic thought was “Explaining Confucius philosophy with Zhuangzi philosophy”,in that he explained Confucius’doctrine of loyalty and consideration for others(忠恕之道)with Zhuangzi’s equality philosophy.On this basis,he proposed that “Only Zhuangzi can fully understand the doctrine of loyalty and consideration for others” and “The equality philosophy contains both loyalty and consideration for others”.Taiyan’s internal rationale of linking “equality philosophy” with “loyalty and consideration for others” is that he explained “selflessness”-“quality philosophy” of Zhuangzi with “anatta”-“reality” of Buddhism firstly then he explained Confucius’principle of loyalty and consideration for others with Zhuangzi’s “selflessness”-“quality philosophy” secondly,by which it could avoid negative influence from “The way of moment”(絜矩之道)of Confucianism that Confucius never expected.From “Explaining Zhuangzi with Buddhism” to “Explaining Confucius with Zhuangzi”,Taiyan’s ideological concern was criticizing and redefining western thoughts such as justice and freedom and equality by eastern classical thought,which is concentrated in the book Note on the Theory of Equality(《齐物论释》).

  关键词:章太炎/孔子/庄子/忠恕/齐物/《齐物论释》/Zhang Taiyan/Confucius/Zhuangzi/doctrine of loyalty and consideration for others/equality/Note on the Theory of Equality

 

  章太炎(1869-1936)自况其治学心路历程云:“始则转俗成真,终则回真向俗。”[1](P71)他早年投身革命,以法后王之荀韩、尚古文经之刘子骏[2](P47)对抗康有为法先王之孔孟、尚今文经之刘子政。故仅仅是作为“良师”和“良史”的孔子在其心目中地位并不高,甚至还多有诋訾,比如《訄书重订本》引日人远藤隆吉言称孔子为“支那之祸本”[3](P132)。太炎后来“转俗成真”,精研庄佛;又“回真向俗”,重估孔孟,并最终将孔子提升到“阶位卓绝”之最高位置,甚至承认半部《论语》治天下,非尽唐大无验之谈[1](P71)。这种真俗之转,后者不是对前者之扬弃或否定,而是对前者之摄纳、补救或新证。民元三年,太炎因詈骂袁世凯称帝而被囚禁北京龙泉寺,此期间他开始重估《周易》《论语》等儒家经典,并以其佛学和庄学为背景对孔子思想进行新证,其自许为“以庄证孔”[1](P70),并最终提出“尽忠恕者是惟庄生能之”,“齐物即忠恕两举者也”[1](P70)[4](P262)等“以庄证孔”思想。究竟在何以意义上,太炎有这种惊世骇俗之论,其曲款原委、苦心孤诣及其思想境域不可不深察。

  一、有关“忠恕”之解释及其可能产生之歧解

  关于“忠恕”“恕”等思想,儒家原始经典至少有以下之陈述: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5](P72)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5](P166)

  孟子云:“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尽焉。”[5](P350)

  子曰:“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5](P23)

  如若本着“文本循环”的解释原则解释“忠恕之道”,《里仁》篇所言“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并没有给出“忠恕”之具体解释;《卫灵公》篇所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似仅指“恕”而不是“忠恕”。另外,《颜渊》篇“仲弓问仁”、《公冶长》篇“曾子曰”等都有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之重复强调,《中庸》“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显然从《论语》而来。但此处却用“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来解释“忠恕”二字,显然是将“忠恕”理解为偏义复词。特别是上文引《卫灵公》篇孔子将“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称之为“恕”而非“忠”,可见孔子心目中“恕道”比“忠道”更重要。这样,《中庸》以偏义复词即偏义于“恕”而释“忠恕”并非没有根据。所谓“忠恕之道”实则即主要强调“恕道”,而“恕道”之义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三致其语,《中庸》再次强调,殆非偶然。那么学术史对孔子之“忠恕之道”如何诠释,我们看几种代表性诠释。

  (一)王弼、皇侃之诠释

  皇侃《论语集解义疏》(其中有引王弼注)云:

  忠谓尽中心也,恕谓忖我以度于人也。言孔子之道,更无他法,故用忠恕之心以己测物,则万物之理皆可穷验也。故王弼曰:“忠者,情之尽也;恕者,反情以同物者也。未有反诸其身而不得物之情,未有能全其恕而不尽理之极也。能尽理极则无物不统,极不可二故谓之一也。推身统物,穷类适尽,一言而可终身行者其,唯恕也。[6](P49)

  按,皇侃解以“尽中心”解“忠”,以“忖我以度于人也”解“恕”;王弼以“情之尽”解“忠”,以“反情以同物”解“恕”。二者之解,名相有异而无实质不同,二者皆将“忠”视为“恕”之前提,只有“尽中心”“尽己情”才能做到“以我度人”“反情同物”,最后实现“推身统物,穷类适尽”之儒者抱负。这种解释始终是以“己”为出发点,无论是“尽心”“反情”还是“推身”,都是尽己之心、反己之情、推己之身。这种诠释不足之处是,它潜在地蕴含着以己推彼、强彼合己之可能性。

  (二)程子、朱子之解释

  朱子《四书章句集注·论语集注》云:

  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盖至诚无息者,道之体也,万殊之所以一本也;万物各得其所者,道之用也,一本之所以万殊也。以此观之,一以贯之之实可见矣。或曰:“中心为忠,如心为恕。”于义亦通。程子曰:“以己及物,仁也。推己及物,恕也。违道不远是也。忠恕一以贯之:忠者天道,恕者人道;忠者无妄,恕者所以行乎忠也;忠者体,恕者用,大本达道也。此与违道不远异者,动以天尔。”[5](P72)

  程朱之解释,一方面继承王弼、皇侃之“忠”为“尽己”、“恕”为“推己”之义;另一方面则上升至“忠体恕用”“理一分殊”之存在论高度。程子“以己及物,仁也。推己及物,恕也”之出发点依旧是“己”,这种“体用”还是“己之体”与“己之用”之关系,由“忠”至“恕”还需要“以己及”“推己及”;朱子虽然强调“天地之至诚无息,而万物各得其所”这种存在状态不必以“推”知,但终究还是承认“借己推己”不失为一种方便法门,故他在《中庸章句》中云:“尽己之心为忠,推己及人为恕。”[5](P23)程、朱之解比王、皇之解虽然有所突破,但其出发点并无二致,仍旧是以“己”为发轫点。

  (三)邢昺、刘宝楠之解释

  邢昺《论语注疏》云:

  忠,谓尽中心也。恕,谓忖已度物也。言夫子之道,唯以忠恕一理,以统天下万事之理,更无他法,故云而已矣。[7](P52)

  刘宝楠《论语正义》云:

  君子忠恕,故能尽己之性,尽己之性,故能尽人之性。非忠则无由恕,非恕亦奚称为忠也?《说文》训“恕”为“仁”,此因恕可求仁,故恕即为仁,引申之义也。是故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己立己达,忠也;立人达人,恕也。[8](P153)

  邢昺之解释受王弼、皇侃影响甚深,尽中心为恕,忖己度物为忠,以己方物,当无新意;刘宝楠则以《论语》篇章内部循环之解释为主,并在“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之基础再加推扩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刘宝楠这种解释将学术史上诸家“推己及人”所蕴含的解释悖论明朗起来:一味地以自我为中心(“尽己之性”)而推扩至他人(“尽人之性”)是不是意味着只见其同而不见其异?如果只见其同而强以“己之性”加诸“人之性”,则如何解释为孔子所认为端木赐难以企及的“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5](P78)之圣人心印?这样的“忠恕之道”可能会走向“忠恕之道”之反面。这就需要我们以一种批判的、反思的方式来理解孔子之“忠恕之道”。

  (四)“忠恕之道”与“絜矩之道”

  与“忠恕之道”相关的另一种儒家重要传统即“絜矩之道”。“絜矩之道”见于《礼记·大学》:“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第,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5](P10)郑玄注云:“絜矩之道,善持其所有,以恕于人耳。治国之要尽于此。”[9](P1869)朱子解释为:“可以见人心之所同,而不可使有一夫之不获矣。是以君子必当因其所同,推以度物。”[5](P10)郑玄“持其所有,以恕于人”与朱子所言“因其所同,推以度物”都是强调以己出发而推己及人,可见“絜矩之道”之哲学基础实则亦是“忠恕之道”,二者并无大异。

  无论是“忠恕之道”还是“絜矩之道”本身都是一种很理想的接人待物之则或为政经国之方。但这种原则潜含着歧解的危险,如果将这种原则不顾境域而抽象为一般的为政原则和人际原则,可能会造成以己出发而强以彼合己,从而忽视“己之外”之他者存在的多样性、差异性和丰富性,以己矫彼,以我夺人,结果恰恰会戕害他者存在的自然权利、个体自足性,这样,以忠恕出发而走向忠恕之反面。可见,学术史上对“忠恕”之解释始终没有从根源上对这种可能导致的“忠恕悖论”进行彻底消解。换言之,无论是《论》《庸》《学》元典还是晋宋以至于晚近之解释者,想必都不会承认“忠恕”或“絜矩”本身会导致“恶”,但经典未言之处或解释未尽之处恰恰造成思想的“留白”。这种“留白”一旦为别有目的者所使用或者为理解不通透者所使用,潜在的歧解难免变成一种现实的恶。原因在于,学术史上对“忠恕之道”之解释始终是以“己”为出发点而推扩言之,如前文引王弼言“未有反诸其身而不得物之情”,果然如此吗?而导致现实之恶者正是这个出发点之“己”没有被好好地正视、规约、批判和反思。章太炎所言“尽忠恕者是惟庄生能之”正是在“己”上大做文章,为“忠恕之道”所面临的歧解和危险进行拔本塞源。

作者简介

姓名:李智福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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