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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的结构与目的论善性 ——荀子人性论再论
2020年09月03日 10:19 来源:《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作者:李景林 字号
2020年09月03日 10:19
来源:《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作者:李景林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The Structure of Human Nature and Teleological Goodness: The Re-discussion of Xunzi's Theory of Human Nature

  作者简介:李景林,北京师范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北京 100875

  原发信息:《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9年第20195期 第118-127页

  内容提要:后儒对荀子的批评,主要集中在其“性恶论”。荀子论人性的结构,强调人的实存活动及其情欲要求必受制于心知及其抉择之支配,据“心之所可”以规定其实现的途径与行为的原则,由之而获得其正面(善)或负面(非善或恶)的道德价值和意义,而非直接现成地顺自然而行。荀子针对孟子的性善论而言“性恶”,其实质是强调人性中本无“现成的善”,而非言人性中具有“实质的恶”。荀子善言“类”,以为人之类性及理或道规定了其存在之终极目的,故人作为一个“类”的存在,本内在地具有一种自身趋赴于善的逻辑必然性或目的论意义之善性。是以其在政治上并未导致外在强制之说,在道德上亦主张自力成德,而未导致他力的救赎说。其政治伦理哲学的体系,亦由此而获得了一种终始相扣的理论自洽性。人的实存“从心之所可”的人性结构论与目的论的善性说,共同构成了荀子人性论学说的整体内涵。

  The theory “evil of human nature”has been the criticism focus on Xunzi by the later scholars of the Confucius school.When talk about the structure of human nature,Xunzi emphasized that person's actual activities and emotional requirements shall be subject to the mind and it choice.The rules controlled by mind decide the implementation ways and behavior principle,add positive(good)or negative(not good or evil)moral value and significance in practical situations,rather than cause behaviors directly from the good or evil nature.In view of Mencius's “theory of original goodness of human nature”,Xunzi raised “evil of human nature”,whose essence is to emphasize there is no “ready goodness”in human nature,rather than to illustrate human nature is essentially “evil”.Xunzi held that human beings should be regarded as the same kind,whose nature is named as “dao”or “li”,which provides the ultimate existence purpose for human beings.As the existence as a “kind”,human beings have the tendency to be good,because of the logical inevitability and teleological goodness.Therefore,it did not relay on the external force in politics and in moral,but advocated self-reliance to achieve the moral goal.Both the structure of human nature of “subject to the mind”and the teleological goodness of nature formed the overall connotation of Xunzi's theory of human nature.

  关键词:性恶/实质之恶/人性内容/人性结构/目的论善性/理论自洽/evil of human nature/essential evil/connotation of human nature/structure of human nature/teleological goodness of nature/self-consistent in theory

  标题注释: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中国传统价值观变迁史”(14ZDB003)。

 

  一、引言

  我1986年发表《荀子人性论新论》①,提出“从心之所可”的人性结构论来讨论荀子人性论的内涵。近年,荀子研究有渐成显学之势。最近,尼山书院举办荀子公开课,我有幸受邀参加此项工作。借此机会,我重新阅读《荀子》,在进一步阐发三十多年前所揭示的人性论结构的基础上,尝试对荀子人性论及其伦理政治哲学思想的理论自洽性和必然性作出自己的解释。

  后儒对荀子的批评,主要集中在其性恶论。或谓其失大本。如小程子所说:“荀子极偏驳,只一句性恶,大本已失。”(《二程遗书》,卷十九)或谓其轻忽源头而重末流。如阳明所说:“孟子说性,直从源头上说来,亦是说个大概如此。荀子性恶之说,是从流弊上说来,也未可尽说他不是,只是见得未精耳。”又谓孟子言性善,是“要人用功在源头上明彻”,荀子说性恶,是“只在末流上救正”(《传习录下》)。甚或认为两千年之学为荀学,是专制乡愿之根源。如谭嗣同《仁学》说:“二千年来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文革”中,又以之为法家。

  荀子两大弟子韩非、李斯,虽皆为法家,但却不能说荀子为法家。法家之人性论,以人性本有“实质之恶”,故在政治上专主外力的强制。西方的基督教,主人性恶说,其所谓性恶,亦以人性本有“实质之恶”,故在道德上主张他力的救赎。荀子虽言“性恶”,然其所谓“性恶”,并非性中本有“实质之恶”,故荀子的人性论,在政治上并未导致外在强制之说。在道德上,荀子仍以教化之本原自于人自身。其言人所以区别于动物者在“义”,而“义”非由外来,而本诸人性自身。故荀子言教化,仍由乎自力,而非由外来。其思想学说,并未脱离儒家的精神方向。同时,荀子的人性论对人的生存现实之“恶”的来源所作深入思考,亦成为后儒之人性论所不得不认真面对的一个重要的反思向度。

  荀子的人性论,要为他的道德法则——礼——提供一个人性的根据。一方面,他主张所谓的“性恶”说,因为“性善则去圣王,息礼义矣;性恶则与圣王,贵礼义矣”;另一方面,他又强调,人“皆有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皆有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荀子·性恶》,以下引《荀子》书,只注篇名)。前一方面,是要通过人性说明礼义的必要性;后一方面,则是要为其道德伦理系统建立起一个人性论的根据。这看起来似乎矛盾的两个方面,在荀子的学说体系中却是统一的。

  要理解荀子的人性论及其伦理政治学说的理论自洽性,需要从三个方面来思考其人性论:第一,人性之内容;第二,人性之结构;第三,人性实现的目的论指向。

  二、人性之内容

  中国古代哲学家言性,皆以性为先天或天然如此。告子有“生之谓性”(《孟子·告子上》)之说。孟子亦认为“良知”“良能”为人“不学”“不虑”而先天所本具者②。《礼记·乐记》也说:“人生而静,天之性也。”都表现了这一点。荀子亦如此。《性恶》说:“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学,不可事……不可学,不可事而在人者,谓之性。”说的亦是这个意思。

  荀子人性论的一个突出特点,是出于天人之分的观念,特别强调人性中并无现成的、实质性的善恶之内容。

  “天人之分”,是荀子思想的一个核心观念。荀子强调要“明于天人之分”,即要弄清楚天与人的不同职分。关于天的职分,《天论》说:

  不为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谓天职。

  列星随旋,日月递炤,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不见其事而见其功,夫是之谓神。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无形,夫是之谓天。

  可见,荀子所谓“天”,就是自然。列星、日月、四时、阴阳、万物都是自然现象。它们的生成变化完全是一种无意识、无意志、无所为而为的活动。“天”的运行及万物的生成,是“无求”、“无为”、“无形”,即完全自然的。同时,荀子认为,天道运行,有其客观的必然性,与人事无关。《天论》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又,“天不为人之恶寒也辍冬;地不为人之恶辽远也辍广。”“天行”即天道。天道运行有其客观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亦不为人的道德高下而变其常。同样,社会的治乱也与自然现象无关。《天论》论证说,日月、星辰、瑞历,“禹桀之所同”;万物春夏生长,秋冬收藏,亦“禹桀之所同”,但“禹以治,桀以乱”。这说明,“治乱非天也”,“治乱非时也”。治乱在于人为,与天道无关。

  荀子所谓“人”,就是指利用人的自然资质所进行的创造。所以,“人”又被称作“伪”。这伪,就是指相对于天或自然的人为。《性恶》说:

  可学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谓之伪。

  礼义法度者,是生于圣人之伪。

  人有先天的知与行的能力,这属于天或自然;而人以他先天的知、能所进行的一切创造,通过后天的学习和行为所获得的东西,则属于人或“伪”。荀子认为,“人”或“伪”的本质,是人所创造的群体伦理生活。人与自然和自然物的区别,在于其人为的创造,而其根据,则在于其“群”、“分”、“义”的伦理规定。群即人的社会群体生活。“分”即伦理的等级秩序。“辨”亦是分。礼的作用即在于分别③。《乐论》说,“礼别异”,亦此义。义者宜也。“义”,标明了这个社会伦理秩序的合理性(“宜”)。人的职责,从根本上讲,就是躬行其伦理之道。在这一点上,荀子与孔孟的思想是一致的。

  这个“天人之分”,落实于人性论,就是性、伪之别。关于性、伪之别,《性恶》说:

  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学,不可事。礼义者,圣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学而能,所事而成者也。不可学,不可事而在人者,谓之性;可学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谓之伪,是性伪之分也。

  “性”即人直接得自于自然者(“天之就”)。《礼论》也说:“性者,本始材朴也;伪者,文理隆盛也。”就是说,性指人未经加工的自然素质。“伪”即人为。通过学习和现实的修为所获得的东西,属于“人”、“伪”,不能归之于性。

  按照这一定义,人性所包括的内容是多方面的。荀子所言“天”,不仅包括自然事物及其规律;人也是自然的产物,因此,人的一切天生才质,也都属于天或自然的范畴,统可归属于“性”。《天论》:

  天职既立,天功既成,形具而神生。好恶喜怒哀乐臧焉,夫是之谓天情;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谓天官;心居中虚,以治五官,夫是之谓天君。

  “天”指天然性,即直接得之于自然的东西。“天官”,指人以感官交接于外界事物的能力。耳、目、鼻、口和身体(“形”)各具交接(“接”)外物而不可替代(“不相能”)的特定方式(如声、色、香、味、触等)和能力。“天情”,指“好恶喜怒哀乐”等自然的情感和情绪,当然也包含此诸情感之表显于外的欲望欲求。“天君”,指“心”对人的精神生命及种种精神生命活动之统摄和主宰的作用。《解蔽》所谓“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无所受令”,亦是讲此“心”作为“天君”,是人的存在作为一个形神统一的整体之内在的主宰。“天情”、“天官”、“天君”,皆“天之就”,出自天然,得于自然,当然都属于“性”的内容。

  值得注意的是,荀子所言“性”,亦包括人的“注错习俗”的道德抉择及其修为的能力。《荣辱》说:

  凡人有所一同: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目辨白黑美恶,耳辨音声清浊,口辨酸咸甘苦,鼻辨芬芳腥臊,骨体肤理辨寒暑疾养,是又人之所常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可以为尧禹,可以为桀跖,可以为工匠,可以为农贾,在执注错习俗之所积耳,是又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

  在这段有关人性的论述中,“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的天然内容,不仅包括人的“好利而恶害”的自然趋向,包括交接并感知感受分辨事物的能力,同时亦包括人的本诸其道德抉择而付之践履,通过“注错习俗”的修为,以使自己获得不同的人格成就的能力。

  这就把人性的内容扩大到人之作为整体性的各个方面:情欲、感知、心之主宰、判断、抉择和伦理行为的能力。就此诸人性的内容说,荀子从未言其本身现成地为恶或者为善。其善恶之几,乃存在于上述人性内容之结构方式中。

作者简介

姓名:李景林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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