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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验”还是“超凡” ——儒家超越观念省思
2021年11月30日 10:39 来源:《探索与争鸣》 作者:黄玉顺 字号
2021年11月30日 10:39
来源:《探索与争鸣》 作者:黄玉顺

内容摘要:

关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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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nscendental" or "Transcendent":Reflection on the Confucian Concept of Transcendence

  作者简介:黄玉顺,山东大学儒家文明省部共建协同创新中心特聘教授。(济南 250100)

  原发信息:《探索与争鸣》第20215期

  内容提要:作为理解宗教与哲学中“超越”观念的语义背景,“超越”这个词语的一般语义结构是“某主体超越某对象(的界限)”。从主词来看,宗教的超越主体是“上帝”或“天”;而哲学的超越主体则是人。从宾词来看,宗教所超越的界限是凡俗世界,故而上帝或天是“超凡的”,此即所谓“外在超越”;而哲学所超越的界限则是经验,故而人的理性或心性可以是“超验的”,此即所谓“内在超越”。哲学与宗教的超越观念之间本来不应当冲突,不过,前提是必须承认人(包括圣人)不可能超越凡俗世界,人可以是超验的,但绝不可能是超凡的。然而,无论西方理性主义还是中国儒家心性主义的超验哲学,其“内在超越”的超验性都试图取代超凡性,于是导致了人的僭越,而这在凡俗世界的权力格局中必然导致权力的僭越。

  关键词:儒家/超越/超凡/哲学/超验

   

  学界近来日益凸显的“超越”(transcendence)问题,意在通过反思儒家两千年来的超越之旅,探寻儒家未来应有的超越之路。①从2018年到2019年,笔者主要是在酝酿“生活儒学的内在转向”,即转向对“超越”问题的思考。幸勿误解:生活儒学“内在转向”的“内在”(internal)并非笔者所批判的“内在超越”的“内在”(immanent),“这种转向并未超出生活儒学的‘生活’思想视域”。②“超越”问题本身是形而上的问题,但笔者的出发点或关切点是政治哲学的,紧紧围绕着三个关键词,即儒家、权力、超越。③

  “超越”概念的一般讨论

  对于中国学术界来说,“超越”是一个外来词,即“transcendence”的汉译。无可讳言,关于“超越”概念的一般性讨论,基本上就是讨论“transcendence”一词在西方宗教与哲学中的一般性用法。而它既然被译介过来,并且被广泛接受,即意味着中西之间在超越观念上存在着“可对应性”。④因而,可以据此分析中国文化,尤其是儒家文化中的宗教与哲学的超越观念。

  (一)“超越”的一般语义结构

  尽管宗教与哲学中“超越”的用法不同,但无疑都是基于“transcendence”这个共同的语义结构。一般来说,“超越”是指某种主体所具有的优越的(superior)品质(quality)、能力(ability)或状态(state),即超出某种通常的界限(to go or be beyond some normal limit)。于是我们便可以得出“超越”这个词语所蕴含的一般语义结构:某人超越某物(someone transcends something)。这里的宾词“某物”也就是上面所说的“通常的界限”(normal limit)。

  显而易见,“超越”的语义蕴含着“主-客”结构(structure of subject-object)的观念,即“某主体超越某对象(的界限)”,可以缩写为“S超越O”。因此,宗教与哲学的超越观念,都可以按照这个“主-客”结构来分别加以分析,由此揭示两种超越观念之间的本质区别。

  简言之,宗教与哲学超越观念的区别,其实就是它们之间在“超越性的主体”(transcending subject)和“所超越的对象”(object transcended)两个方面的区别。下文的分析将会表明:所谓“内在超越”与“外在超越”的争论,其实是两种“超越”概念的混淆所造成的混乱,即两者所说的“超越”并不是同一个概念,它们所蕴涵的主词(主体)和宾词(对象或其界限)是不同的。

  (二)宗教的“超越”:超凡的

  为了避免与下文要谈的哲学的超越观念混淆,这里的“transcendent”一词汉语不妨译为“超凡的”,即超出凡俗世界的。自有文明以来,人类就在观念中建构了一个超越了此岸凡俗世界(secular world)的、彼岸的超凡世界(transcendent world),这就是“超越”(transcendence)这个词语的本义。

  1.宗教的超越性主体:上帝或天

  西方“超越”一词来自基督宗教,按照其观念,“上帝是超凡的”(God is transcendent)。而在中国,至少在第一次社会大转型之前的商周时代,《诗》《书》《易》等上古文献均已表明,“上帝”即“天”也是超凡的。为了与基督宗教的“God”(上帝)区别开来,不妨将“天”音译为“Tian”。中西之间的“上帝”或“天”的观念当然存在着重大差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天是超凡的”(Tian is transcendent)。⑤

  这里最关键的就是“超越”的语义结构的主词或主体:宗教的超越性主体是上帝或天,而哲学的超越性主体是人。这是宗教超越与哲学超越的根本分野,也是人们通常忽略了、从而造成思想混乱的原因。例如,当人们说“从‘外在超越’转变为‘内在超越’”,将两种超越对立起来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这里已经偷换了概念:所谓“外在超越”,其实是在说“上帝或天是超凡的”;而所谓“内在超越”,却是在说“人(可以)是超验的”(Man can be transcendental)。

  2.宗教所超越的对象或界限:凡俗世界

  我们说“上帝或天是超凡的”,是说宗教所超越的那个对象或界限(limit)就是人所居于其中的这个凡俗世界(secular world)。这意味着上帝或天乃是外在于这个凡俗世界的(outside the world),所谓“外在超越”(external transcendence),即外在于这个凡俗世界。这就是说,所谓“外在超越”是在说上帝或天的超凡性,而不是在说人的超验性。

  而上帝或天所超越的这个界限(limit)之所以是一个限度(limitation),乃是对人而言的,即意味着任何人都不可能超越这个凡俗世界。所以,唯有上帝或天是“无限”(unlimited or infinite)的存在者;而人,包括圣人,始终是“有限”(limited or finite)的存在者。这就是人作为“此在”的有限性。说人“即有限即无限”,那显然是一种狂妄的僭越(usurpation)。

  (三)哲学的“超越”:超验的

  为了避免与上文所谈的宗教的“超凡的”观念混淆,汉语不妨将“transcendental”译为“超验的”。所谓“超验的”也是超越的,所以很多学者都将“transcendental”译为“超越论的”或“超越的”。当然,“超验”与“超凡”都是“超越”;但是,“超验”不是外在的上帝或天的超越性即“超凡性”(transcendentness),而是人的内在的超越性即“超验性”(transcendentalness)。

  这里所说的“哲学”,在西方主要指近代以来的主流哲学,而在中国则主要指宋明理学这样的心性哲学。西方古代哲学未必都否定外在超凡者,如苏格拉底就恰恰是将哲学与外在超凡的诸神联系在一起。西方哲学从笛卡儿的“认识论转向”即主体性转向以来,才彻底转向了“内在超越”(immanent transcendence)。

  1.哲学的超越性主体:人及其理性、感知或心性

  所谓“内在超越”是说“搁置”了或者说“吞没”了外在世界(此即所谓“不可知论”)、转向了内心世界,表现为理性主义哲学转向了内在的纯粹思维,(彻底的)经验主义哲学转向了内在的纯粹感知。这种“转向”实质上是一种“顶替”,即以人的某种内在的东西顶替了外在的世界——不仅顶替了此岸的客观世界,而且顶替了彼岸的超凡世界及其超凡性的存在者(transcendent being)。

  于是,所谓“超越”不再是说“上帝或天是超越的”,而是说“人是超越的”;换言之,超越的主体即超越者不再是上帝或天,而是人本身。此即尼采所谓的“上帝已死”之后的近代“人本主义”的特征;而在中国则是孔孟之后的儒家哲学(如宋明理学)的主流。超越性主体不再是外在的天或上帝,而是人的内在的心性,此即所谓“idealism”或者“唯心”的哲学。

  2.哲学所超越的对象或界限:经验

  哲学的超越观念,其所超越的对象或界限是什么呢?不是宗教所超越的凡俗世界,而是这个凡俗世界之中的人的感性经验。所以,哲学的超越不是“超凡的”,而是“超验的”。“超验”意谓超越经验,因为超验哲学不是经验主义的,而是理性主义的,意谓理性超越了经验。理性尽管超越了经验,却仍然内在于主体意识,所以这是“内在超越”。

  但是,我们也可以说经验主义哲学其实也是超验的,因为所谓“经验”并不是指主体与外在客观事物接触而产生的经验,而是搁置了外在客观世界之后的纯粹内在感知经验。这里存在着两个不同的“经验”概念:一个是反映论的“经验”概念,即内在意识与外在事物接触时所产生的经验;另一个则是彻底的经验主义的“经验”概念,它与外在事物无关,因为外在事物是被悬置的、不可知的。

  这种内在超越意味着这样一种观念:此岸的外在的所谓“客观世界”其实只是内在的主体意识的一种建构,如胡塞尔所说的内在的“意向活动”(Noesis)的“意向相关物”(Noema);彼岸的上帝其实也是内在的主体意识的一种建构,如康德所说的内在的“实践理性”的一种“公设”。康德认为:

  我们一定要设想一个非物质性存在体,一个理智世界和一个一切存在体(纯粹的本体)中的至上存在体。因为理性只有在作为自在之物本身的这些东西上才得到彻底满足。⑥

  纯粹实践理性的公设根据必然的实践法则设定了一个对象(上帝和灵魂不朽)自身的可能性,所以只是为了实践理性而已;因为这种设定的可能性完全不具有理论的可靠性,从而也不具有必然的可靠性,这就是说,不是就客体而言已认识到的必然性……它只是一个必然的假设。⑦

  现在我们可以将宗教超越与哲学超越加以对比,如表1所示:

  

  一言以蔽之,宗教的“超越”和哲学的“超越”所说的不是一回事,即两者的主体与对象界限都不同;因而两者之间不应是对立和替代关系,否则就会陷入狂悖与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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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黄玉顺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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