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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疑施特劳斯《霍布斯的政治哲学》中的三个见解
2020年11月12日 14:13 来源:《中国人民大学学报》 作者:段忠桥 字号
2020年11月12日 14:13
来源:《中国人民大学学报》 作者:段忠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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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estioning Three Main Opinions of Strauss in Hobbes’ Political Philosophy

  作者简介:段忠桥,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 100972)。

  原发信息:《中国人民大学学报》第20196期

  内容提要:施特劳斯在《霍布斯的政治哲学》一书中虽然提出不少独到而深刻的见解,但其中一些却是基于明显的主观臆断。依据霍布斯本人的相关论著,对施特劳斯在《霍布斯的政治哲学》一书中的三个主要见解提出质疑,即霍布斯本人实际上确信“政治哲学本质上独立于自然科学”、霍布斯认为“虚荣自负”是每一个人针对每一个人的战争状态的唯一的和根本性的根源、霍布斯最终把国家的起源仅仅归因于人们害怕暴力造成的死亡,以求对霍布斯的思想作出准确阐释。

  Although Strauss put forward many original and profound opinions in Hobbes' Political Philosophy,some of them are based on obvious subjective supposition.Based on Hobbes' relevant works,this paper questions three main opinions of Strauss in Hobbes' Political Philosophy,that is,Hobbes himself is actually convinced that "political philosophy is essentially independent of natural science",Hobbes believes that "vanity" is the only and fundamental source of the war of every man against every man,and Hobbes eventually attributes the genesis of the State only to the fear of violent death,in order to accurately explain Hobbes' thoughts.

  关键词:施特劳斯/霍布斯/政治哲学/自然科学/自然状态  Strauss/Hobbes/Political philosophy/Natural science/The state of nature

 

  霍布斯(1588-1679年)是西方政治哲学史上一个划时代的人物,他不但是近代政治哲学的开创者,而且对后世政治哲学的发展产生了深远而持久的影响。正因为如此,对霍布斯政治哲学的研究在当代西方学术界一直占有一席之地,特别是在施特劳斯于1932年出版了《霍布斯的政治哲学》之后,由知名学者撰写的一大批高水平的论著相继出版和发表。①相比之下,我国学者对霍布斯政治哲学的研究却相对落后,这既体现在高质量的成果还为数不多,还体现在已有的成果在很大程度上深受施特劳斯《霍布斯的政治哲学》一书影响。②本人认为,施特劳斯在《霍布斯的政治哲学》一书中虽然提出了不少独到而深刻的见解,但其中一些却是基于明显的主观臆断,因而难以成立。为此,本文将依据霍布斯本人的相关论著,对施特劳斯在《霍布斯的政治哲学》一书中的三个主要见解提出质疑,以求对霍布斯的思想作出准确阐释。

  一、霍布斯的政治哲学与自然科学毫不相干吗?

  施特劳斯在《霍布斯的政治哲学》中提出,虽然“霍布斯试图把他的政治哲学放在近代自然科学的基础之上”③,并认为“他在政治哲学方面的成就,要归功于运用了一种新的方法,就是伽利略赖以把物理学提升到科学地位的那个方法”④,而且“这个新方法是他的政治学说的决定性的特色”⑤,但霍布斯本人实际上还是确信“政治哲学本质上独立于自然科学”⑥。对于施特劳斯的这一见解,当代研究霍布斯的知名学者A.P.马尔蒂尼曾有这样的概括:对于霍布斯政治哲学与其对现代科学的利用之间的关系,施特劳斯认为“它们之间‘相互独立’、‘毫不相干’”⑦。

  为了证实他的见解,施特劳斯给出这样一个主要的论据:“惟其如此,他才能在写作他的体系的前两个部分的多年之前,就先行写作并发表第三部分《论公民》”⑧,用霍布斯本人在《论公民》一书“前言”中的话来讲就是,“在顺序上是最后的部分,在时间上却最先产生;因为我认识到,它以自身的原则为基础,这些原则已经在经验那里得到充分的证明,因而不需要前两部分。”⑨施特劳斯的论据能够成立吗?让我们先看看他引用的霍布斯这段话的出处——霍布斯在《论公民》一书“前言”中的一大段论述:

  我把哲学当成智力享受,我正在从它的各个分支中汇集成第一原理。我将它们分成三部分,准备按部就班地写完:第一部分讨论物质及其一般特性;第二部讨论人及其特有的禀赋和感情;第三部分讨论国家和公民的义务。因此,第一部分包含着第一哲学以及物理学的部分原理,对时间、空间、起因、力、关系、比例、数量、形状和运动这些概念作透彻的阐述。第二部分涉及想象、记忆、理解、推理、欲望、意志、善、恶、道德、不道德以及诸如此类的题目。至于第三部分的内容,我前面已经说过。就在我充实其内容,理顺其思路,缓慢而艰难地写作之时(因为我在作透彻的思考,而不是在拼凑修辞练习),适逢我的国家处在内战爆发前的几年,被统治的权利和公民应当服从的问题搞得沸沸扬扬,而这正是战争将至的前兆。这就是我为何要把其他部分搁在一边,匆忙完成这第三部分的原因。结果是顺序中的最后一部分却最先问世。这尤其是因为我认识到,它毋需前面两部分,因为它有着运用理性获知的原理作为自己的基础。⑩

  不难看出,霍布斯在这段论述中表达了这样几层意思:(1)他正在做的事情是从哲学的各个分支中汇集第一原理;(2)他将哲学的各个分支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讨论物质及其一般特性,第二部分讨论人及其特有的禀赋和感情,第三部分讨论国家和公民的义务;(11)(3)就在他准备按部就班地充实这三部分的内容、理顺这三部分的思路、缓慢而艰难地写作之时,英国出现内战的前兆,于是他将已经开始写作的第一、第二部分先搁在一边,而匆忙完成了第三部分,即《论公民》;(4)第三部分的最先问世还在于他认识到完成它无须在完成第一、第二部分之后,因为它有着运用理性获知的原理作为自己的基础。如果我的以上解读是正确的,那施特劳斯的论据就难以成立。

  首先,霍布斯在这段论述中讲得很清楚,他研究的哲学是一个三位一体的,即由三个部分共同构成的体系。这样说来,作为这一体系第三部分的讨论国家和公民义务的政治哲学,就是这一体系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并与这一体系的第一部分(讨论第一哲学以及物理学的部分原理,即施特劳斯讲的“自然科学”)和第二部分(讨论人及其特有的禀赋和感情)存在相互依存、相互渗透和相互贯通的内在联系。因此,从逻辑上讲,说霍布斯本人实际上确信“政治哲学本质上独立于自然科学”让人难以置信。

  其次,霍布斯的论述表明,他在写作第三部分即政治哲学之前,已经着手第一和第二部分的写作。霍布斯是这样讲的:他先是准备“按部就班地写完”,即按照第一、第二、第三部分的顺序依次将它们写完,但在“充实其内容,理顺其思路,缓慢而艰难地写作之时”,英国出现内战的前兆,故而他“把其他部分搁在一边,匆忙完成这第三部分”。他这里讲的“其内容”和“其思路”,显然不仅指第三部分的内容和思路,而是包括第一、第二部分在内的整个哲学体系的内容和思路。这意味着,在匆忙完成第三部分之前,他已着手第一、第二部分的写作。由此说来,施特劳斯说霍布斯是“在写作他的体系的前两个部分的多年之前,就先行写作并发表第三部分《论公民》”,就不仅与霍布斯本人的说法明显冲突,而且也与实际情况相左。(12)

  再次,霍布斯明确指出,他之所以把前两部分先搁在一边而匆忙完成第三部分,原因在于当时英国出现了内战的前兆,而第三部分的内容,即对“统治的权利和公民应当服从的问题”的探讨,与他意欲将英国从内战的危险拯救出来直接相关。换句话说,霍布斯首先完成第三部分即《论公民》的写作,并非因为它与前两部分的写作无关,而只是因为当时英国的政治险境和他本人的政治抱负。可见,从霍布斯将前两部分先搁在一边而匆忙完成第三部分,根本得不出这表明霍布斯本人确信“政治哲学本质上独立于自然科学”的结论。

  最后,霍布斯确实讲了,他认识到完成第三部分的写作“毋需前面两部分,因为它有着运用理性获知的原理作为自己的基础”,但由此也推不出他确信“政治哲学本质上独立于自然科学”。这是因为,霍布斯这里讲的“毋需前面两部分”,显然意指的是毋需先完成前面两部分的写作也可以进行第三部分的写作,而不是第三部分的写作与前两部分的写作完全无关。此外,从霍布斯讲的第三部分“有着运用理性获知的原理作为自己的基础”可以推断,构成其哲学体系的前两部分无疑也都“有着运用理性获知的原理作为自己的基础”,如果说这三个部分就此而言情况相同,那从第三部分“有着运用理性获知的原理作为自己的基础”,也推不出这三个部分都是“相互独立”和“毫不相干”的。

  实际上,只要认真读一下《论公民》,我们就会发现,霍布斯多次把第一、第二部分的内容作为他论述第三部分的出发点和依据。以下是两段相关论述:

  我们必须看到,善与恶是我们加在事物上表明欲望或反感的名称。人们的欲望各自不同,就如他们的脾性、习惯和观点各不相同一样。人们在感官所感知的事物上(如味觉、触觉和嗅觉)也可见到这种差别,而在与日常生活行为相关的各种事情上更能见到这种差别。一个人要褒扬的东西即称之为善,反之则贬为恶。事实上,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候对同一个事物都褒贬不一,这种情况必然引起不合和冲突。因此,只要人是从不同的尺度(它是由不同时候欲望的变化引起的)来判断善恶,人就始终处在战争状态中。(13)

  就自然体的运动而言,我们要考虑三个因素:物体能运动的内因;导致实际发生某种特定的运动的外因;以及运动本身。国家的情况与之相似。(14)

  第一段论述表明,霍布斯是把人们因欲望不同而产生的对善与恶的不同认识,作为人们之所以会处于战争状态的一个原因来讲的,“欲望、善、恶”显然是他的哲学体系第二部分所讨论内容,而战争状态则是他哲学体系的第三部分即“国家和公民的义务”所讨论的内容。第二段论述表明,霍布斯是从第一部分讨论的内容即自然体的“运动”出发,进而论述第三部分讨论的“国家的情况”的。

  以上表明,施特劳斯以霍布斯《论公民》“前言”中的一段话为依据,推断霍布斯本人确信“政治哲学本质上独立于自然科学”,是根本不能成立的,因为他的依据和推断都是基于对霍布斯本人论述的断章取义和主观臆断。

  在我看来,就霍布斯的政治哲学与自然科学的关系而言,施特劳斯引用的霍布斯本人那些说法要更可信。因为无论从《论公民》还是从《利维坦》来看,霍布斯的政治哲学非但不是独立于自然科学的,恰恰相反,而是以他当时接受的自然科学的新成果,特别是通过伽利略获知的分解—综合的方法、物质运动守恒定律为基础和出发点的。

  我们先来看看分解—综合的方法。在《论公民》一书中霍布斯说道:“就我的方法而言,我认为,辞章之常规结构尽管条理清晰,单凭它却是不够的。我要从构成国家的要素入手,然后看它的出现、它所采取的形式,以及正义的起源,因为对事物的理解,莫过于知道其成分。对于钟表或相当复杂的装置,除非将它拆开,分别研究其部件的材料、形状和运动,不然就无从知晓每个部件和齿轮的作用。同样,在研究国家的权利和公民的义务时,虽然不能将国家拆散,但也要分别考察它的成分,要正确地理解人性,它的哪些特点适合、哪些特点不适合建立国家,以及谋求共同发展的人必须怎样结合在一起。”(15)霍布斯这里讲的他的方法,即先将每个物体分解成最简单的元素进行分析,然后看它会在什么条件下出现,是他通过伽利略而获知的帕多瓦学派的分解—综合的方法。(16)用罗尔斯的话来讲,正是基于这一方法,霍布斯才能进而提出,要“理解文明社会,即伟大的利维坦,我们就必须拆解它,把它分解为多个元素或要素——即人类——并分析这些元素”,而“把文明社会当作被拆解了的或被分解成元素的对象来分析,那么,我们就会得出自然状态的概念”(17)。可见,如果不是基于分解—综合这一自然科学的方法,霍布斯就提不出“自然状态”这一其政治哲学中最重要的概念。

  再来看看物质运动守恒定律。在伽利略等自然科学家的影响下,霍布斯也坚信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是运动着的物质,并把伽利略的运动守恒定律应用到他的政治哲学中。他在《利维坦》中提出,由于所有生命都是运动中的物质,因此,要理解个人的本质,必须首先懂得“躯体”或者说物质。“由于生命只是肢体的一种运动,它的起源在于内部的某些主要部分,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说,一切像钟表一样用发条和齿轮运行的‘自动机械结构’也具有人造的生命呢?是否可以说它们的‘心脏’无非就是‘发条’,‘神经’只是一些‘游丝’,而‘关节’不过是一些齿轮,这些零件如创造者所意图的那样,使整体得到活动呢?”(18)由此他进而提出:“物体一旦处于运动之中,就将永远运动,除非受到他物阻挡。”(19)故此,“一个人对于时常想望的事物能不断取得成功,也就是不断处于繁荣昌盛状态时,就是人们所谓的福祉,我所说的是指今生之福。因为心灵永恒的宁静在今世是不存在的。原因是生活本身就是一种运动,不可能没有欲望,也不可能没有畏惧,正如同不可能没有感觉一样”(20)。可以说,正是从人们对“福祉”的不断追求这一基于物质运动守恒定律的前提出发,霍布斯才能进而提出自然状态即战争状态这一其政治哲学中最重要的论断。

  总之,无论是根据其本人的直接论述,还是根据《论公民》和《利维坦》中的相关内容,霍布斯的政治哲学都与他接受的伽利略等自然科学家的观点密不可分。因此,施特劳斯的理解,即霍布斯本人实际上确信“政治哲学本质上独立于自然科学”,是完全站不住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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