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构建中国形态的生态文明理论
2020年11月20日 10:35 来源:《武汉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作者:王雨辰 字号
2020年11月20日 10:35
来源:《武汉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作者:王雨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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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 者: 王雨辰,哲学博士,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华文化发展湖北省协同创新中心兼职研究员,马克思主义理论与中国实践湖北省协同创新中心研究员;湖北武汉 430073。

  摘 要: 从实然与应然的矛盾出发,生态文明理论可以划分为作为工具论和目的论的生态文明理论,并在当代具体展现为以生存为导向或以追求生活质量为导向、以工具理性为基础或以价值理性为基础的生态文明理论。由于研究范式和价值立场的局限,当代生态思潮和生态文明理论不仅难以解决上述矛盾,而且还在生态本体论、生态价值论等问题上产生了激烈的争论和分歧,使我国生态文明理论研究或者把生态本体论和生态价值论混淆起来,或者不注重生态本体论的研究。要阐发作为工具论和目的论内在统一的中国形态的生态文明理论的内涵与特征,必须在区分生态本体论和生态价值论的基础上,强化对马克思主义生态哲学本体论和马克思主义人类中心主义价值观的研究。作为工具论的中国形态的生态文明理论的主要职能在于解决包括中国在内的发展中国家维护自身的发展权和环境权,把以人民为中心看作是自身发展和生态文明建设的价值归宿,并能够作为一种发展观规范人们的实践行为并推进民族国家的绿色发展;作为目的论的中国形态的生态文明理论应当在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的引导下,坚持尊崇自然、顺应自然的生态文明发展理念,把推进民族国家的绿色发展与全球环境治理有机结合起来。如何以马克思主义生态哲学为理论基础,以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为指导,构建作为工具论和目的论内在统一的中国形态的生态文明理论是摆在理论工作者面前的重要课题。

  关键词: 实然与应然;生态文明理论;工具论与目的论;生态本体论;生态价值论

  来 源:《武汉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0年第6期

  [基金项目] 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17AKS017);吉林省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2020A07);中南财经政法大学一流学科建设项目(21123541819)

  

  根据生态文明的理论基础和价值立场的不同,可以将生态文明理论划分为作为特殊与地区维度“深绿“”浅绿”生态文明理论和作为普遍与全球维度“红绿”生态文明理论。任何生态文明理论都包含了特殊与地区、普遍与全球维度的矛盾,并力求解决这一矛盾。但由于研究范式和价值立场的局限,以往的生态文明理论都没有解决好这一矛盾,中国形态的生态文明理论的构建,必须以解决这一矛盾为基础。本文进一步根据应然与实然的关系,将生态文明理论划分为作为工具论和作为目的论的生态文明理论,并强调中国形态的生态文明理论应当是作为工具论和作为目的论内在统一的生态文明理论。只有在对当代生态思潮和生态文明理论在生态本体论和生态价值论的分歧做系统评析,进而在区分生态本体论和生态价值论的不同,并合理评价人类中心主义价值观的基础上,才能真正理解中国形态的生态文明理论的内涵与理论特征。

  一、当代生态思潮和生态文明理论在生态本体论和生态价值论上的分歧

  任何一种生态文明理论必然包含生态本体论、生态价值论、生态方法论和生态治理论四个方面的内容。当代生态思潮和生态文明理论在生态本体论和生态价值观问题上发生了激烈的争论,这种争论对我国的生态文明论研究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当代生态思潮和生态文明理论在生态本体论问题上的分歧主要体现在生态文明理论应当建立在近代机械论的哲学世界观和自然观上,还是应当建立在以生态科学所揭示的生态哲学世界观或马克思主义生态哲学的基础上。具体说,“深绿”生态思潮反对近代机械论的哲学世界观和自然观,以生态科学等自然科学为基础,主张人类与自然相互影响、相互作用和相互联系的生态哲学世界观和生态自然观,并由此提出了将生态利益置于人类利益之上的生态文明理论。“浅绿”生态思潮在生态本体论上依然坚持近代机械论的哲学世界观和自然观,主张以人类整体利益和长远利益为基础的人类中心主义价值观,通过技术进步和建立严格奖惩的生态法律法规,保证资本主义生产的自然条件,其本质是一种维系资本主义的可持续发展的绿色资本主义理论。有机马克思主义的生态文明理论主张以怀特海式的马克思主义为理论基础,反对近代机械论的哲学世界观和自然观,反对近代二元论哲学把物质和精神对立起来的机械论和决定论的做法,强调宇宙是由不断运动变化的不同等级的有机体处于一种相互联系和相互转化的发展过程中,只有让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存在物处在相互联系的有机关系中才能得到理解,进而主张用怀特海的关系实在论代替近代哲学的实体本体论,并坚持整体论和普遍联系的方法,才能真正把握世界的本质,进而为生态文明理论提供本体论基础。由于有机马克思主义把怀特海的过程哲学称为超越了近代二元论、机械论的后现代哲学,这也决定了他们的生态文明理论实际上是一种后现代生态文明理论[1]。生态学马克思主义坚持以马克思主义生态哲学的自然观和历史观的辩证统一关系为理论基础,主张人类和自然的关系是以实践为基础的具体的、历史的统一关系,并以此作为他们生态文明理论的生态本体论,这就决定了要解决人类与自然的关系必须首先解决好人与人的关系,从而使其生态文明理论的批判价值向度必然指向社会制度和社会生产方式。

  当代生态思潮和生态文明理论在生态价值观上的分歧和争论具体体现为以下内容。“深绿”生态思潮反对人类中心主义价值观以及建立在这一价值观基础上的科学技术运用和经济增长,认为正是人类中心主义价值观秉承了以人类需要为基础的主观价值论,只承认人类之外存在物的价值只具有满足人类需要的工具价值,从而造成了人类对自然的滥用和生态危机。“深绿”生态思潮由此主张,应当确立以自然价值论和自然权利论为主要内容的生态中心主义价值观,其核心是强调在生态共同体中包括人类的所有构成要素都具有平等的价值和权利,人类并不具备比其他存在物更高的价值,其理论实质是以贬损人类价值和尊严的方式把生态的利益置于人类的利益之上。“浅绿”生态思潮则认为,一方面任何物种都是以自己为中心的,不会以其他物种的存在为目的;另一方面人类保护生态的目的是为了人类的利益,不能脱离人类的利益谈论生态保护。这就意味着人类中心主义价值观本身没有问题,也不应当被否定。问题只在于近代人类中心主义价值观把人类中心主义价值观解释为人类专制主义,要求人的任何感性欲望都应当得到满足,从而导致了人类对自然的滥用和生态危机。基于以上认识,“浅绿”生态思潮在强调人类中心主义价值观不容否定和抛弃的同时,又主张把基于感性欲望的强势人类中心主义修改为基于理性欲望和保护生态环境责任和义务的“开明的人类中心主义”。有机马克思主义把人类中心主义价值观的内涵归结为“学者们用‘人类例外论’这一术语,来概括那些认为人类独立于支配地球上所有其他生命形式的自然法则之外的意识形态。几个世纪以来,人类主要根据自身的利益来构建价值观,而把一切其他生命形式看作人类实现自身利益的‘资源’”[2](P226)。其特点是仅仅从工具性的角度理解自然,只承认自然是人类生存和发展的基础,是一种只关注人类的福祉而忽视和否定人类之外存在物的福祉的扭曲价值观,强调只有承认地球生态共同体所有存在物的内在价值,树立万物平等和有机联系的共同体价值观,才能避免人类粗暴地对待其他存在物的态度和行为,从而避免生态危机。

  生态学马克思主义在生态价值观上存在着人类中心主义价值观和生态中心主义价值观两种观点。一方面,秉承人类中心主义价值观的生态学马克思主义理论家批评“深绿”生态思潮看不到任何生态问题都是相对于人类的利益而言,任何理论构建都离不开人类的历史经验这一事实,尤其是看不到当人类的利益与非人类的利益发生矛盾时我们总是优先考虑人类的利益。“深绿”生态思潮所主张的自然价值论和自然权利论不仅难以得到科学严密的论证,而且会导致自然道德化和神秘化的结局,在实践中也必然会遇到诸如人类与其他存在物之间的权利、动物之间的食物链等一系列无法处理的矛盾和难题。另一方面,他们也批评“浅绿”生态思潮所主张的人类中心主义价值观并不是立足于真正的人类整体利益和长远利益,而是一种立足于资本利益和西方利益,以古典经济学为基础的虚假的人类中心主义价值观。只有立足于真正的人类集体利益和长远利益,脱离为资本追求利益的古典经济学,以满足人民的基本生活需要和真正集体的长期的需要为目的才是真正的人类中心主义价值观。秉承生态中心主义价值观的生态学马克思主义理论家把生态危机看作是人类实践行为违背了生态系统的本性,所谓解决生态危机就是按照事物的本性展开人类实践,这也是他们所说的生态中心主义价值观与“深绿”生态思潮所说的生态中心主义价值观的共性。但是,生态学马克思主义所说的生态中心主义价值观又要求必须变革资本主义生产中使用价值从属于交换价值的做法,强调应当让交换价值从属于使用价值。这种批判资本主义生产颠倒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批判资本主义制度的价值向度又是“深绿”生态思潮所主张的生态中心主义价值观所不具备的内容,这种理论特质根源于他们不同于“深绿”生态思潮割裂自然观与历史观的内在联系,始终坚持历史唯物主义关于自然观与历史观的辩证统一关系。

  通过分析当代生态思潮和生态文明理论关于生态本体论和生态价值论的分歧和争论,我们可以得出下列结论。

  第一,生态本体论的性质决定了生态文明理论的性质和价值立场。“深绿”生态思潮所秉承的生态哲学世界观和自然观是以割裂自然观与历史观为基础的,并把自然凌驾于人类历史之上,这决定了他们必然会脱离人类社会历史的维度,忽视对人类与自然在一定的社会制度和生产方式中进行的实际的物质与能量交换过程的分析,只能停留于从抽象的生态价值观的维度去找寻生态危机的根源和解决途径,也决定了他们只有强调在现有社会制度框架范围内,通过生态价值观的变革与个人生活方式的改变来解决生态危机。“浅绿”生态思潮的生态本体论是与资本联系在一起的近代机械论的哲学世界观和自然观,虽然他们强调应当通过科技创新和建立严格的奖惩机制的环境制度来解决生态危机,但是他们的理论本质是保护资本主义再生产条件,实际上把生态文明理解为维系资本主义再生产自然条件的环境保护。上述两种生态思潮都是立足于资本利益的西方中心主义的生态思潮。有机马克思主义要求以怀特海过程哲学作为生态文明理论的本体论,但他们同时又肯定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法和经济分析法的当代价值,提出要做一个“怀特海主义的马克思主义者”,这使得他们把资本主义制度和现代性价值体系看作是生态危机的根源,提出既然要变革与生态发展相矛盾的资本主义制度,建立使穷人免受生态危机的市场社会主义社会,其前提就是要用共同体价值观代替现代性价值体系中的个人主义价值观。尽管由于其理论的后现代性质使之无法正确地处理人类文明与自然的关系,但是从价值立场上看,他们属于反对资本主义的非西方中心主义生态文明理论。生态学马克思主义的生态本体论是历史唯物主义关于人与自然关系的学说,这使得他们始终坚持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法和历史分析法探讨生态危机的根源和解决途径。他们从资本主义的第二重矛盾、资本的本性以及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运行逻辑中揭示了资本主义制度的反生态性质,强调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相适应的消费主义生产方式和文化价值观进一步强化了生态危机,并由此提出应通过资本主义制度和价值观的双重变革,建立生态社会主义社会,才能真正解决生态危机。从价值立场看,他们也属于反对资本主义的西方中心主义的生态文明理论。

  第二,应当正确看待生态本体论与生态价值观的关系。生态本体论与生态价值观之间虽然存在着密切的联系,但二者毕竟分属于本体论和价值论的不同领域,这就决定了我们不能把二者完全混同起来。在我国的生态文明理论研究中恰恰存在着既对生态文明本体论问题讨论不够,又将生态价值论混同于生态本体论的现象。我国生态文明理论研究经历了从认同、借鉴西方生态中心论和人类中心论的生态思潮到运用历史唯物主义研究范式研究生态文明理论的发展过程。在认同、借鉴西方生态中心论和人类中心论的生态思潮的研究阶段,认同生态中心论的学者认为,人类中心主义是一种支持人类征服自然、破坏地球生态环境的意识形态,强调“在未来的生态文明中,我们应树立非人类中心主义的世界观和价值观”[3](P30)。认同人类中心论的学者则认为,生态中心主义的价值归宿不仅贬低了人类的权利和价值,而且也不符合生态文明建设是为了保护人类利益的目的,因此生态文明建设的价值归宿只能是人类中心主义价值观。他们由此开始运用西方生态中心论和人类中心论的研究范式、概念和范畴展开生态文明理论研究,但是他们主要纠缠于是走出人类中心主义价值观还是践行人类中心主义价值观的争论,都忽视了对生态文明理论生态本体论的探索,存在着混淆生态本体论和生态价值论的倾向。直到20世纪90年代后期,特别是21世纪,随着我国学术界对生态学马克思主义研究的深入,国内学术界开始挖掘、整理马克思主义生态文明理论,并提出了以历史唯物主义研究范式构建中国形态的生态文明理论的主张。但这种主张却缺乏对马克思是如何超越近代主体形而上学的系统考察,创立自己的生态哲学本体论的,简单地用马克思主义关于人类与自然关系的理论代替对马克思主义生态哲学本体论的探索。还有论者认为生态文明理论既不能以生态中心主义价值观为价值归宿,也不能以人类中心主义为价值归宿,认为只要强调了中心就有与生态文明相矛盾的二元论的倾向,因而只能抱着与自然妥协的态度,才能保证人类与自然关系的和谐和实现生态文明[4]。且不论人类如何与自然妥协以及妥协的限度问题,这一观点实际上把生态价值论等同于生态本体论,秉承人类中心主义价值观并不等于必然秉承二元论哲学,这种观点势必会否定以历史唯物主义为理论基础的生态文明理论存在的可能性,因为马克思主义秉承的是一种人类中心主义的价值立场。

  可以看出,加强对生态本体论的研究,把握生态本体论和生态价值论的区别,特别是正确评价人类中心主义价值观的得失,不仅对我们构建中国形态的生态文明理论具有重要的价值和意义,而且也是深化我国生态文明理论研究的重要途径。

作者简介

姓名:王雨辰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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