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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符号论的批判向度与力度 ——基于唯物史观的一种考察
2021年02月08日 10:57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 作者:方军 字号
2021年02月08日 10:57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 作者:方军

内容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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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The Critical Dimension and Strength of Social Semiotic Approach:An Investigation Based on Historical Materialism

  作者简介:方军,中国社会科学院副秘书长兼办公厅主任、编审。北京 100732

  原发信息:《中国社会科学》(京)2020年第20207期 第4-25页

  内容提要:通过马克思对商品、货币、资本等社会符号的深刻分析,可发现社会符号的颠倒与否定性质是社会符号普遍的有规律性的特质,是社会符号在一定社会形态下获得的历史规定性,其根源于人类实践的基本矛盾即对象化与非对象化的矛盾运动,由实践的辩证本质即以否定性为媒介的关系所规定,是否定性辩证法在符号上的具体表达。唯物史观视野中的社会符号论的批判是基于实践、基于现实、指向未来的,是具有革命性又具有建设性的批判。在当代,构建科学的社会符号论,不仅可以推动符号学的发展,而且是深化历史唯物主义的重要方面。

  关键词:社会符号论/历史唯物主义/符号学

 

  

  符号学被认为是当代人文社会科学发展最迅猛的显学之一。然而,蔚为大观的符号学文献,林林总总的诸种符号学流派和观点,其中的缺憾也是不容忽视的:除少数思想家如巴尔特、鲍德里亚等人的工作之外,基本都围绕语言问题来展开,语言成了符号学主要的(在不少论者那里甚至成了唯一的)研究对象;语言的泛滥与符号的泛滥同向发展,使得符号学渐趋技术化、专门化和学院化,成了私人化的“话语狂欢”;即使是对社会符号问题的研究,诸如巴尔特关于时装、意识形态等问题的分析,鲍德里亚对当代“消费社会”的批判,也由于方法论上的失误,而走向神秘化,从而失却了社会符号论应有的批判力度。

  对社会符号论的研究,唯物史观不会也不应该缺席。诚然,唯物史观的创始人并没有系统的关于社会符号论的理论作品,但是,他们基于唯物史观批判地分析社会符号问题的方法论,至今仍具有鲜活而深邃的思想穿透力,系统地梳理并加以光大,不仅对于推动符号学特别是社会符号论的发展大有助益,而且也为唯物史观的当代发展增添新的可能性。

  一、社会符号的颠倒与否定性

  商品、货币、资本,是现代社会最重要的社会符号。马克思在《资本论》及其几大手稿中对这三种符号已经作了科学而透彻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分析,其中所蕴含的立场与方法、批判向度与力度是无与伦比的。

  商品,作为一种符号,既简单又神秘,商品之谜表现在它具有可感觉而又超感觉的性质。马克思说:“最初一看,商品好像是一种简单而平凡的东西。对商品的分析表明,它却是一种很古怪的东西,充满形而上学的微妙和神学的怪诞。”①

  任何商品首先是一种有用物,物的有用性使物具有使用价值。使用价值实质上表示物的为人存在,反映个人对自然的关系,是商品的自然存在、自然对象性。从使用价值来看,商品体首先是为满足人的需要而生产出来的劳动产品,反映了人能动地改造自然的物质变换过程。就使用价值而言,物的为我关系是直接的,人对自然的关系是澄明的。

  但是,商品之别于产品(还未取得商品形态的劳动产品),并不在于使用价值。商品生产者把产品作为商品生产出来,不是为了满足自身的需要,而是为了满足别人和社会的需要,这就必须通过商品交换。要使交换能够达成,不同的商品生产者必须不仅在观念上而且在实践上确定不同质的使用价值之间相交换的量的关系和比例,这种量的关系和比例完全舍弃了不同商品体的质(使用价值)的差别,这就产生了交换价值。交换价值是不同商品体的交换关系的抽象,其实质是对使用价值的否定,是对商品体的自然存在、自然对象性的否定。

  “在最原始的物物交换中,当两种商品互相交换时,每一种商品首先等于一个表现出它的交换价值的符号”。②通过交换价值,不同种特殊的有用劳动(具体劳动)被否定了,决定不同商品之间的交换能够达成的,仅仅是在商品的交换价值中表现出来的无差别的人类劳动的单纯凝结,它形成商品的价值。商品也就必然具有了二重的形式:自然形式和价值形式、自然对象性和价值对象性、自然存在和纯经济存在。

  “商品的价值对象性不同于快嘴桂嫂,你不知道对它怎么办。同商品体的可感觉的粗糙的对象性正好相反,在商品体的价值对象性中连一个自然物质原子也没有。”③这种价值对象性既不能靠“显微镜”也不能靠“化学试剂”,只有靠科学的抽象才能揭示出来。商品仅仅在交换中才是价值。价值不仅是商品的一般交换能力,而且是它的特有的可交换性,同时是一种商品交换其他商品的比例的指数。因而,价值是商品的社会关系,是商品的经济上的质。正是在普遍的交换关系中,产品作为商品的价值和作为产品的自身(使用价值)是分离的、对立的,它作为价值对象性同时取得一个和它的自然存在不同的存在:纯经济存在。“在纯经济存在中,商品是生产关系的单纯符号,字母,是它自身价值的单纯符号”。④

  商品作为一种符号,其神秘性质不是来源于商品的使用价值,也不是来源于价值规定的内容,而恰恰来源于商品形式本身:人类劳动的等同性,取得了劳动产品的等同的价值对象性这种物的形式;劳动的社会规定借以实现的生产者的关系,取得了劳动产品的社会关系的形式。而这,恰恰来源于生产商品的劳动所特有的社会性质,即私人劳动的二重性质的不断展开。使用物品成为商品,只是因为它们是彼此独立的私人劳动的产品,各种私人劳动的总和形成社会总劳动。一方面,私人劳动必须作为某种对社会有用的劳动来满足一定的社会需要,从而证明是社会总劳动的一部分,是整个社会分工体系的一部分;另一方面,只有在每一种特殊的有用的私人劳动可以同任何别的有用的私人劳动相交换从而相等时,单个的私人劳动才能满足生产者本人的各种需要。不同的私人劳动之所以能够相等,只是因为它们的实际差别已被抽去,被化成人类劳动力的耗费、作为抽象的人类劳动所具有的共同性质。但是,私人劳动的这种二重性质,只是反映在实际交易、产品交换中表现出来的那些形式中,即把他们的私人劳动的社会有用性,反映在劳动产品必须有用、而且是对别人有用的形式中,反映在这些不同的劳动产品具有共同的价值性质的形式中。

  如此看来,“人们使他们的劳动产品彼此当做价值发生关系,不是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些物只是同种的人类劳动的物质外壳。恰恰相反,他们在交换中使他们的各种产品作为价值彼此相等,也就使他们的各种劳动作为人类劳动而彼此相等。他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他们这样做了。因此,价值没有在额上写明它是什么。不仅如此,价值还把每个劳动产品转化为社会的象形文字。后来,人们竭力要猜出这种象形文字的涵义,要了解他们自己的社会产品的秘密,因为把使用物品规定为价值,正像语言一样,是人们的社会产物。”⑤价值之所以具有把劳动产品变成“社会的象形文字”即特定社会符号的功能,主要在于价值本身是消除了产品的自然特性从而使不同种的劳动可以通约的抽象人类劳动在商品中的单纯凝结,使得商品因此而获得可感觉而又超感觉的性质,而这,恰恰是人类社会实践发展到一定历史阶段的产物。因而,商品、价值,作为一种“社会的象形文字”,作为特定的社会符号,既不是人类头脑固有的,也不是自人类产生就永远具有的,归根到底反映了一定历史阶段的人们一定的社会关系。

  “每个商品都是一个符号”。⑥如果借用索绪尔、巴尔特等人的术语而舍弃其内涵,商品作为一种符号,有三个层次或要素:(1)所指即对象,也即商品体本身,又有二重存在:自然存在(使用价值)、纯经济存在(价值);(2)能指即表现形式或表达方式,即价值、交换价值(它本身又是价值的表现形式);(3)意指即能指所承载和指向的意义,也有二重:物的关系、人的关系。纯粹的产品或物品即未转化为商品的产品或物品,其所指是有用物或物的有用性(也可说是使用价值),体现为满足个体(生产者)本身需要的对象;其能指表示对象(物)与人的需要之间的一种对应关系、契合关系,这种关系越正向、肯定性越高,能指也就越为人们所接受和传播;其意指反映通过能指表达的意义。在产品这里,符号的所指、能指、意指呈现出未分离的直接的统一,是正向的解释的闭环系统。而商品作为一种特定的社会符号,其产生和发展具有重大的意义,它标示着:其一,活动的不断分化和扩大。商品的产生,首先表明剩余产品的形成和增多,而这标示出生产、分工、交往的不断扩大,活动的私人性质被否定,个别劳动越来越转化为社会劳动。但在相当长历史时期内,劳动的社会性质更多地体现为具有从属地位的东西,劳动的自然形式、特殊形式是劳动的直接社会形式。因而,在那时,所谓劳动的社会性,即通过一定的交换价值而体现出来的东西,更多的是在共同体的尽头存在的,随着这种形式的发展,这些共同体也就瓦解了。而商品的普遍化,特别是转化为资本的商品,却是以这种历史形式的充分发展为前提的。其二,关系的普遍化。产品、使用价值反映人与自然的关系,反映个人对某一特殊的有用物的关系,这种关系是简单而原始的。而商品、交换价值和价值反映人们普遍的社会关系,从而人与自然的关系也愈益打上社会关系的烙印并为之所支配。其三,人本身的更新。商品生产和交换的充分发展,高度专业化的分工体系,使人们的活动和关系不断超出直接的、简单的、有限的目的,进而使人本身呈现出既片面又独立的多样化发展,从而商品具有了文化的意义。

  但是,这一切又都是以否定性为媒介,以普遍的分离、颠倒、对抗的形式来实现的。从使用价值到交换价值、价值,本质上是以否定性为媒介的客观抽象过程。商品符号的能指——交换价值和价值,首先就是对使用价值的否定,这种否定绝非鲍德里亚所分析的那样,是简单地否定(取消)使用价值本身,相反,只是扬弃了使用价值的片面性、易逝性,以及同单个人之间建立在自然必要性基础上的活动和联系的简单性,并在扬弃的形式下使为己的使用价值成为他人的使用价值。

  商品是与私有制及其不同形式的发展相生相随的,并且以后者为前提。而私有制意味着人的活动产物对人本身的否定,因而商品作为其派生物从一开始就体现为一种颠倒与否定性的力量和关系。从符号的角度看,既体现为所指的二重化——自然存在(使用价值)与纯经济存在(价值)——的分离,更体现为能指与所指的分离与颠倒——能指否定、支配乃至吞掉了所指,还体现为能指与意指的分离与颠倒——能指消弭、吞掉了意指。其一,活动的异化。商品作为一种社会符号,其能指即价值、交换价值成为商品社会的“霸主”,这表明恰恰是在商品符号中,活动的过程和成果的不断扩大,成为否定人的本质力量、支配人本身的异己力量,成为一种异化。因而,商品作为一种社会符号所反映的劳动的社会性是以颠倒的形式来呈现的,所标示的对人的发展的肯定性意指是通过否定的形式来体现的。其二,关系的异化。商品的能指即价值、交换价值反映着人们之间普遍的社会关系,但又是在物的外壳包裹下的普遍关系,因而体现了人对物的全面依赖以及由此带来的物的关系对人的关系的统治、关系对于人的外在性和独立性。这里的关系是全面的颠倒与否定的关系。关系的为我性质被否定了,变成了为他的关系,对每一个商品生产者和拥有者来说,商品作为一种符号,完全成了“他者”,成了异己的关系。其三,人本身发展的异化。商品的能指即价值、交换价值总是力图打破一切界限,因而,一方面,客观上标示出人们愈益打破各种血缘的、地方的、民族的界限,从而可能获得全面的发展;但另一方面,这种发展在其最发达的形式——资本主义社会中,本身又采取了最大限度地牺牲个人的方式,使得人本身的发展与每个个人的发展呈现尖锐的对抗。这表明,商品本身有着不可消弭的界限,其能指与所指、能指与意指的矛盾始终是存在的,其解决方式不过是将矛盾以另一种新的形式生产出来。

  商品作为一种符号,其能指与所指、能指与意指的矛盾,能指对所指、能指对意指的颠倒、否定和异化,在商品拜物教中得到了集中的体现。马克思说:“商品形式和它借以得到表现的劳动产品的价值关系,是同劳动产品的物理性质以及由此产生的物的关系完全无关的。这只是人们自己的一定的社会关系,但它在人们面前采取了物与物的关系的虚幻形式。因此,要找一个比喻,我们就得逃到宗教世界的幻境中去。在那里,人脑的产物表现为赋有生命的、彼此发生关系并同人发生关系的独立存在的东西。在商品世界里,人手的产物也是这样。我把这叫做拜物教。劳动产品一旦作为商品来生产,就带上拜物教性质,因此拜物教是同商品生产分不开的。”⑦商品的拜物教性质,商品符号的能指——价值、交换价值的可感觉而又超感觉的性质,也是商品及其发展形式——货币、资本问题上一切唯心史观产生的重要原因。

  商品作为社会符号的颠倒与否定性,在货币符号中得到了进一步的展开,其虚幻性质更加神秘、更加耀眼,异化性质更加尖锐了。

  货币作为商品价值形式的进一步发展,首先是对简单的物物交换的否定。两种不同的商品由于各自拥有者并不直接需要对方手中的商品,但又必须达成交易才能在市场上找到各自需要的商品,就要有一个第三物相交换。这个第三物首先是一种商品,不同的特殊商品可以同它相交换,因而它就不再是一个特殊的商品,而只是一种单纯的价值符号,是商品的商品的象征,是商品这一社会符号的符号,它代表劳动时间本身。正是社会的活动使一种特定的商品成为一般等价物从诸种商品中分离出来,通过它来全面表现其他商品的价值,从而这一商品的自然形式就成为社会公认的等价形式,成为一种社会象征。事实上,它仅仅表现一种社会关系。由于这种社会过程,产生了对简单的物物交换关系的否定形式,即作为一般等价物的单纯的价值符号——货币。货币的产生,使商品交换获得了典型的形式,即W-G-W。这样一种实践的推理和抽象是一系列历史条件和活动过程反复进行的结果,被用作交换媒介的商品,只是逐渐地转化为货币,转化为一个象征,一旦这样一个实在的过程完成,这个商品本身就可能被它自己的象征所代替,“成了交换价值的被人承认的符号”。⑧从历史上看,牲畜、石块、铁、铜等都曾充当过货币。随着商品交换突破地方的限制,货币形式也就日益转到那些天然适于执行一般等价物这种社会职能的商品——贵金属身上。“金银天然不是货币,但货币天然是金银。”

  随着商品生产和交换的普遍化,货币的社会符号职能日益丰富起来,从而其颠倒与否定性质也令人眼花缭乱地展现出来:脱离商品而独立;由手段变成目的;通过否定自己的目的同时来实现自己的目的;通过使商品同交换价值分离来实现商品的交换价值;通过使交换分裂来使交换易于进行;通过使商品交换的困难普遍化来克服这种困难;按照生产者依赖于交换的同等程度来使交换脱离生产者而独立。

  作为一种价值尺度,货币的所指虽然也包含自然存在(使用价值)和纯经济存在(价值),但由于它作为一般等价物的特殊属性,使得它的自然存在即使用价值也获得了二重的存在:一种是它和其他一切商品所共有的特殊的使用价值,例如金可以制作成戒指,成为爱情的象征;一种是它所具有的、而其他一切商品不具有的充当其他一切商品等价物的使用价值,而这种使用价值又是其社会职能所赋予的。从而在货币这里,人与自然的关系,愈益打上社会的烙印并为社会关系所支配。

  作为一种流通手段,商品的商品的象征,货币在它的价值形态上蜕掉了它自然形成的一切痕迹,蜕掉了创造它的那种特殊有用劳动的一切痕迹,蛹化为无差别的人类劳动的化身。因为从货币这一符号上看不出它是由哪种商品转化来的,不仅如此,货币还将商品本身否定了,将它与商品的关系颠倒了。它在人们面前展现的不是它作为商品交换的媒介性质,不是其他商品的交换价值的承担者,反倒是其他一切商品只有通过它才能实现自身的价值。“货币从它表现为单纯流通手段这样一种奴仆形象,一跃而成为商品世界中的统治者和上帝。”⑨

  不仅如此,货币作为流通手段,随着交换的日趋丰富、频繁和普遍,进而衍化出货币的铸币形式。先是金币、银币、铜币、金记号、银记号、铜记号,直至产生纸币。铸币特别是纸币的产生,是对货币的物理性质和自然形式的否定。纸币是金的符号或货币符号,即社会符号的符号。它的运动只表示商品形态变化W-G-W的对立过程的不断相互转化。在这里,商品的交换价值的独立表现只是转瞬即逝的要素,因而,在货币不断转手的过程中,单有货币的象征存在就够了。“货币的职能存在可以说吞掉了它的物质存在”,能指吞掉了所指。“货币作为商品价格的转瞬即逝的客观反映,只是当做它自己的符号来执行职能,因此也能够由符号来代替。”⑩

  作为一种支付手段和信用符号,货币成为“社会的抵押品”。其作为一般等价物的抽象的社会性,即抽掉了每一种具体劳动的特质的折合为量的比例关系的抽象劳动的社会性,较之其他一切商品愈发抽象起来,量对质的支配、以量吞没质的特征更趋鲜明,“正如商品的一切质的差别在货币上消灭了一样,货币作为激进的平均主义者把一切差别都消灭了。”(11)

  作为财富的化身或代表,货币成为“不断扩大的社会权力”的符号。正因为从货币身上看不出它是由什么东西变成的,那么,一切东西,无论是否是商品,都可以变成货币,都可以买卖,“流通成了巨大的社会蒸馏器,一切东西抛到里面去,再出来时都成为货币的结晶。”(12)拥有货币就拥有了财富,对财富的渴望变成对货币的无止境的追逐,货币因此拥有了一种“不断扩大的社会权力”,成为社会权力的象征。货币的这一符号功能就将它自身产生时的流通手段功能否定了,成为对自身的否定。货币作为一般社会财富的符号,呈现出一种无个性的普遍支配权,它完全不以对自己占有者的任何个性为前提;占有货币不是占有者个性的某个本质方面的发展,毋宁说,这是占有无个性的东西,它可以机械地被占有,也可以同样丧失掉,成为既令人发狂又不可捉摸的东西。作为一种社会符号,它的魔力得到进一步的展现。

  作为世界货币,货币的社会符号功能真正打破了各民族的地域限制,使得商品的国际性获得了一种普遍的形式。只有在世界市场上,货币才充分地作为这样一种商品起作用,它的自然形式同时就是抽象人类劳动的直接的社会实现形式,“货币的存在方式与货币的概念相适合了。”(13)在这里,货币执行一般支付手段的职能、一般购买手段的职能和一般财富的绝对社会化身的职能,从而获得一种超越个体、民族和国家的“超能力”。世界货币成为完全社会化的符号,即突破任何自然界限的符号。

  社会符号从商品到货币的演变表明:作为人的活动产物,作为一种实践的推理和抽象,作为物的关系形式下的一定社会关系的反映,从商品到货币,一旦被人们创造出来,就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愈益成为对人本身的否定,成为人的异己力量,成为人们的异己的社会关系。其符号本身的所指与能指的分离与对立,能指对所指和意指的颠倒与否定,就愈发呈现出一种不可遏制的必然趋势。

  如此一来,商品拜物教也就必然发展为货币拜物教。一种商品成为货币,似乎不是因为其他商品都通过它来表现自己的价值,相反,因为这种商品是货币,其他商品才都通过它来表现自己的价值。媒介运动在它本身的结果中消失了,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商品没有出什么力就发现一个在它们之外、与它们并存的商品体是它们自身的现成的价值形态。这些物,即金和银,一从地底下出来,就是一切人类劳动的直接化身。货币的魔术就是由此而来的。……货币拜物教的谜就是商品拜物教的谜,只不过变得明显了,耀眼了。”(14)货币拜物教充分说明了货币这一社会符号的颠倒与否定性质。

  资本,作为一种社会符号,既是对商品、货币的否定(扬弃),又是商品发展的最高形式,是货币的完成形态。在资本身上,社会符号的颠倒、错乱、否定性质获得了最典型、最深刻的体现。

  资本,作为货币形式的进一步发展,首先体现为对货币自身的僵硬性的否定,从一个可以捉摸的东西变成一个永不停息的运动过程。从W-G-W到G-W-G′,货币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转化为资本,体现为永久化的自我增殖而实现的运动。资本否定了货币单纯流通手段的职能,体现为带来货币的货币,创造价值的价值。在资本总公式中,终点G′之别于起点G,就在于G′=G+ΔG,这个超过原价值的增殖额即剩余价值,来源于工人即活劳动创造的超过必要劳动(时间)的剩余劳动(时间)。这种剩余劳动(时间)又被资本家所占有,体现为资本的要素和力量。因此,货币转化为资本,本身体现为一系列否定性环节的运动,是在商品、货币形式上逐渐发展起来的颠倒与否定性质的尖锐化、隐蔽化和典型化。

  从货币转化为资本,是一系列历史条件相互作用的必然产物。一方面,由劳动创造的劳动条件即生产资料、生活资料同劳动相分离,作为物化劳动日益集中到少数人即资本家手里;另一方面,资本家作为货币所有者,又能够在商品市场上找到自由的工人。所谓自由,一则工人是自由人,作为活劳动能够把自己的劳动力当作自己的商品来支配;二则他也没有别的商品可以出卖,自由得一无所有。上述两方面的条件则是旧的所有制关系、社会关系——无论是奴隶制,还是封建制,无论是行会制度,还是手工作坊等形式——解体的结果,因而本身体现为对旧的所有制关系、社会关系的否定(扬弃)。

  如此一来,在资本这一社会符号中,关系的独立化、颠倒与否定性就日趋尖锐起来,所有权同劳动相分离,物化劳动同活劳动的对立愈益尖锐。活劳动,作为非资本的劳动,是同劳动的全部客观性(原料、工具等)相分离的劳动,是完全被排除在物质财富之外的非价值,是没有媒介的纯粹对象性的使用价值,是劳动本身的非对象化的主体的存在。物化劳动即资本,则是作为对象化即作为现实性而存在的一般财富,一方面,它本身不过是以往劳动产品的累积而同劳动相分离,归少数资本家所有;另一方面,因为它是一般财富,不断增殖才是它的本性,它又必须通过在商品市场上购买活劳动,从而使创造价值及剩余价值成为可能。而活劳动只有通过物化劳动,通过和资本的接触,才能使本身作为创造价值的活动的单纯可能性成为实际的活动。但这一切,在现实中,都只是表现为资本的活动、资本的过程、资本的力量。对资本来说,这种活动只能是资本本身的再生产——保存和增殖资本。这当然是一种实质的颠倒与否定,是劳动者与劳动产品(劳动条件)、活劳动与物化劳动、价值的创造与价值的关系的颠倒与否定。物化劳动作为劳动条件,作为某种独立的、人格化的东西同工人相对立,不是工人使用劳动条件,而是劳动条件使用工人。

  物化劳动与活劳动的对立,是主体和客体关系的颠倒。资本家购买和工人出卖的是劳动能力的使用价值,是创造和增加价值的力量,而这种力量本质上并不属于工人,而属于资本。当资本把这个力量并入自身时,它就有了活力,并且用“好像害了相思病”的冲劲开始去劳动,从而活劳动就成为物化劳动保持和增殖自身的一种手段,过去的物化劳动统治了现在的活劳动。“这个对象化过程实际上从劳动方面来说表现为劳动的外化过程,从资本方面来说表现为对他人劳动的占有过程,——就这一点来说,这种扭曲和颠倒是真实的,而不是单纯想象的,不是单纯存在于工人和资本家的观念中的。”(15)

  问题的吊诡之处还在于,物化劳动与活劳动的对立、普遍的异化、主体客体关系的实在的颠倒,在资本的形式中,又表现为纯粹的货币买卖关系,因而披上了自由、平等的外衣。资本家和工人、物化劳动和活劳动之间的关系,不同于主人和仆从、教士和僧侣、封建主和陪臣、师傅和帮工之间的关系,而是剥掉了一切政治的、宗教的伪装。这种关系在现象上和双方的意识中被归结为单纯的买和卖的关系,因而表现为单纯的生产关系——纯粹的经济关系,表面上似乎是平等交换的关系,这恰恰遮蔽了资本家无偿占有他人劳动的实质。资本家通过同工人的交换过程,无偿地得到了两种东西:一是得到了增加他的资本价值的剩余劳动,即剩余价值;二是同时得到了活劳动的质,这种质使物化在资本的各个组成部分中的过去劳动得到保存,从而使原来的资本的价值得到保存。表面上的平等、自由交换关系掩盖着真实的不平等、不自由。

  资本作为一种特定社会符号,本性在于不断增殖,即疯狂地追逐剩余价值,体现为力图超越各种界限的无止境的、无限制的欲望和力量。一方面,它将商品、货币的天生国际派的性质发挥到极致,在这里,任何一种界限都是对资本的限制,都是要被打破的,否则它就不是资本了;另一方面,正因为资本不可遏制地追逐剩余价值,凡是能够使资本增殖的因素,都会被资本纳入自己的体系和力量。这样一来,社会财富的巨大的积累也就表现为资本的力量。在资本主义社会,财富作为资本的力量,当它表现为媒介、表现为交换价值和使用价值这两极之间的中项时,总是在最高次方上表现为交换价值。“当社会生产过程的一般条件……借助于作为资本的资本创造出来的时候,资本就达到了最高发展。这一方面表明,资本在多大程度上使一切社会生产条件从属于自己,因此另一方面也表明,社会再生产的财富在多大程度上资本化了”。(16)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还使科学分离出来成为服务资本的独立力量,正是这种分离和独立成为科学和知识的发展条件。正因为资本驱使工人从事这种超过他们的直接需要的劳动,所以资本创造文化,执行一定的历史的、社会的职能。

  但是,在资本的范围内,所有这一切,都表现为资本的力量而与工人相对立。一方的自由发展是以工人必须把他们的全部时间,从而把他们发展的空间完全用于生产为基础的;一方的人的能力的发展是以另一方的发展受到限制为基础的。这既是资本与工人、物化劳动与活劳动的关系的全面异化,又是资本关系中固有的矛盾。因而,科学进步及其在生产中的应用,机器大工业的发展,使物化劳动对活劳动的统治,资本家无偿占有工人的剩余劳动,“不仅成为表现在资本家和工人之间的关系上的社会真实,而且还成为可以说是工艺上的真实。”(17)

  从商品到货币再到资本,社会符号的颠倒与否定性质体现为渐趋深入、全面,且对抗的过程。在资本这一社会符号身上,所指——劳动的物化形态与活动形态、价值(剩余价值)与使用价值,能指——价值(剩余价值),意指——物的关系与人的关系,呈现为全面的分裂、颠倒、否定和对抗,能指吞掉所指,控制、遮蔽意指,具有全面的异化性质和虚幻性质,并在生息资本身上取得了最表面、最富有拜物教性质、也是最神秘的形式。如果说在G-W-G′这一资本总公式上,至少还存在着资本运动的一般形式,——作为资本最初起点的货币,本来是一个已经完成的资本,是生产过程和流通过程的统一,是在一定时期内提供一定剩余价值的资本,——到了生息资本的公式G-G′中,则归结为两极G-G′,即创造更多货币的货币,运动转化消失了,没有任何中项,资本表现为利息的即资本自身增殖的神秘的自行创造的源泉。这样一来,在生息资本上,这个自动的拜物教,即自行增殖的价值,会生出货币的货币,就纯粹地直接地表现出来了,在这个形式上再也看不到它的起源的任何痕迹了,社会关系最终成为一种物即货币同它自身的关系。进一步地说,在资本—利息、土地—地租、劳动—工资的三位一体公式中,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神秘化、社会关系的物化、物质生产关系和它的历史社会规定性直接融合在一起的过程已经完成。“这是一个着了魔的、颠倒的、倒立着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资本先生和土地太太,作为社会的人物,同时又直接作为单纯的物,在兴妖作怪。”(18)

  如果将对社会符号的批判性考察从经济领域转到政治领域,可以看到,社会符号的颠倒与否定性质同样十分普遍,只不过具有别样的景致罢了。在被恩格斯称为天才著作的《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连同在它以前撰写的连载文章《1848年至1850年的法兰西阶级斗争》中,马克思运用唯物史观,通过对19世纪上半期法国经济史的研究,“从政治形式的外表深入到社会生活的深处”,令人信服地揭示出法国社会经济关系的变化、阶级关系的变化和阶级斗争怎样合乎逻辑地“造成了一种局势和条件,使得一个平庸而可笑的人物有可能扮演了英雄的角色。”(19)

  在马克思看来,一切政治斗争、政治事件,无论多么复杂,结局多么荒诞,只要刺破话语的泡沫和圈套,透彻地剖析各阶级、阶层之间基于经济基础的利益关系,就都变得可以理解了。比如,拿破仑这个人物,在1848年的法国,就有其政治符号的特定含义。在当年12月10日的选举中,社会各阶级、阶层为什么一致投票拥护拿破仑(其实是他的侄子路易?波拿巴)?马克思指出,“拿破仑是联合起来反对资产阶级共和国的一切派别的集合名词”。而1848年12月10日的选举中,起决定作用的是法国农民,这一天也被称为“农民起义的日子”。“这种表示他们投入革命运动的象征既笨拙又狡猾、既奸诈又天真、既愚蠢又精明,是经过权衡的迷信,是打动人心的滑稽剧,是荒诞绝顶的时代错乱,是世界历史的嘲弄,是文明人的头脑难以理解的象形文字”。(20)在当时的法国农民眼中,拿破仑是最充分地代表了1789年新形成的法国农民阶级的利益和幻想的唯一者,因而拿破仑“不是一个人物,而是一个纲领。”他们举着旗帜,奏着乐曲走向投票站,高呼“取消捐税,打倒富人,打倒共和国,皇帝万岁!”由他们投票推翻的共和国是富人共和国。其余各阶级则帮助农民完成了选举的胜利。对无产阶级来说,“选举拿破仑”就意味着取消资产阶级共和主义;对小资产阶级来说,“拿破仑”意味着债务人对债权人的统治;对于大资产阶级中的多数来说,“选举拿破仑”意味着他们对曾经暂时利用来对付革命的那个集团日益加深的不满,必须与之公开决裂;军队投票“选举拿破仑”意味着反对和平牧歌而拥护战争。这样一来,路易?波拿巴?拿破仑,仅仅因为他是拿破仑的侄子,与他那个伟大的叔父的姓氏联系在一起,就使得“法国一个最平庸的人获得了最多方面的意义。正因为他无足轻重,所以他能表明一切,只是不表明他自己。”(21)在这里,“拿破仑”这样一个政治符号被赋予多方面的意指,——一个所指有多个能指,多个能指又衍化出多个意指;多个意指的背后又是各阶级、阶层的利益关系,但却采取了颠倒的、否定的、甚至滑稽的闹剧形式;符号的能指与所指、意指的分离、颠倒与否定性质既是真实的,又是虚幻的;他被赋予代表多种意义,唯独不代表他自己。马克思的精辟分析,揭示了在政治领域,如同在经济领域一样,社会符号的颠倒与否定性质,即反向的能指、意指特征:平等恰恰意味着不平等,自由恰恰表明不自由,博爱恰恰表明仇恨,团结恰恰表示分裂,忠诚恰恰表示背叛,勇敢恰恰表明怯弱,和平恰恰表明战争,警察恰恰意味着小偷,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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