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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裕生:一种基于权利原则之上的政治理论 ——论洛克的政治哲学
2020年01月15日 16:47 来源:《求是学刊》 作者:黄裕生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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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载:《求是学刊》2018年第6期

  作者:黄裕生,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哲学系教授。

  提要:洛克之所以能够成为近代“自由主义政治理论”之父,根本上就在于他一方面以自然法去理解与设定自然状态,另一方面从权利角度去理解和阐释自然法。因此,他的“自然状态学说”既是对自然法的展示,同时也是对(自由)权利的证明。在洛克的自状态学说里,自由权不仅是个体保障自身安全的一道屏障,也是防止共同体陷入战争的一道屏障。洛克据此不仅明确地确立起了权利原则,而且自觉地以权利原则为基础去确立政治共同体的合法性来源及其界限。由此,开辟了一个“权利的时代”。

  关键词:自然法 自由权 安全屏障 相互性

  如果说洛克把他的知识论建立在经验(观念)基础上,那么他的政治理论则是建立在其权利原则上。权利问题是洛克政治理论最基础的问题,权利说是其整个政治学说的基础。在他这里,权利既是国家或政府的合法性来源,也是国家或政府的首要目的。对于国家来说,再没有比维护和捍卫所有成员个体那些基本自由权更重要的任务。因为只有在这个基础上,国民的幸福、安全以及其他福祉才是有保障的,也才与人的尊严相匹配而值得人享有。我们甚至可以说,洛克是近代政治哲学的真正开端,因为他才真正开创了一个以基于自然法的权利原则为立国原则的传统[1]。从他之后,如何论证权利,以及如何维护权利,成了政治理论与政治实践无法回避的基本任务。

  一

  自从韦斯特伐利亚条约确认了各世俗政治实体的主权之后,就遗留下一个隐含的问题,那就是这些具有主权的世俗政治实体,也就是“国家”或“政府”,其合法性来自什么地方?也就是它的主权来自什么地方?它的主权的根据在哪?在这之前,世俗权力与教会权力通常合二为一,政治实体至少在名义上归属于教会,因此,其主权在上帝,并由教会代表或授予。但是,韦斯特伐利亚和约之后,新教区域的世俗政治实体获得了独立于教会的主权。于是,这主权来自哪里,也就成为一个问题。要回答这样的问题,首先要回答国家(政府)的起源与目的的问题。所以,霍布斯、斯宾诺沙在他们的政治学说里都要讨论这个问题,洛克也不例外,他最主要的政治理论著作《政府论》下篇的副标题就是“论政府的真正起源、范围和目的”[2]。

  与霍布斯以及其他近代政治思想家一样,洛克也确信我们人类最初并没有国家,国家是人类自己的造出来的。所以,在他和霍布斯看来,在国家产生之前,或者说,在有政府之前,有一种“非人为的状态”,他们把这种状态称为“自然状态(the state of nature)”,人类最初就生活在一种自然状态里。

  不过,洛克在一个根本点上不同于霍布斯:在霍布斯的自然状态里,自然法似乎并不起作用,人们最初并不按自然法行事,以致人与人处在战争状态;只有当人们试图摆脱自然状态而进入国家,理性才发现自然法并使之发挥作用。但是,洛克实际上是根据自然法去理解、想象、规定自然状态。他认为并确信,在自然状态下,人们是按自然法生活的,尽管人们对自然法可能并没有自觉而明确的认识。因此,洛克把自然状态理解为人们自由而友好相处的状态。这样的状态虽然是“自然的”,却并非非社会的。这是洛克与霍布斯、卢梭很不相同的地方,后面两人所理解的自然状态不仅是非人为的,而且是非社会的。

  不过,我们在讨论自然状态及其与自然法的关系之前,我们首先要问一下:什么叫自然法(the law of nature)?自然法观念是西方实践理论领域里一个源远流长的思想。就一般而言,nature既是“自然世界”,也是我们的“本性”。就象存在于自然世界里的自然规律(也是一种“自然法”)贯穿并规定着自然事物一样,自然法也存在于我们的自然本性或天赋本性里而贯穿并规定着我们的生活世界。在后面这个意义上的自然法而言,它就是出自我们的自然本性而规定、引导着我们生活世界的法则,也就是说,这种自然法是从我们的本性中自然而然产生出来的,或者至少是以合符我们本性的方式被给予、被发现的。它既区别于神圣法,也区别于实定法:前者来自于神的启示,后者则是人为的成文法。神圣法因来自神的启示,所以,并不是普遍的,因为它不存在于一些没有得到神启示的民族当中;实定法同样也不一定具有普遍性,因为不同地区、不同民族的成文法是不一样的。但是,自然法由于是出于人的本性,或者是以合乎人的本性被认识、被颁布,所以它是普遍的,并且应当是普遍的。近代哲学家,特别是英法哲学家,以及早期的德国启蒙思想家之所以都强调、突现自然法,就是为了突出它的普遍性与全人类的普适性,从而能够以之为一切人类成文法的基础。

  不过,虽然自然法是出于人的本性的法则,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会自动地遵循自然法。因为人不同于其他自然事物的地方就在于,他并不一定按自己的本性生活,他也可能违背自己的本性而生活,所以,人们也可能处在违反自然法当中。因此,为了能自觉地遵循自然法,自觉地以自然法则作为我们生活与行动的根据,有必要澄清自然法的来源、它的约束机制,以及自然法如何得到认识等问题。洛克在讨论自然法的系列论文里就是要回答这些问题。[3]

  不过,这里我们不讨论洛克对这些问题的思考,而要首先讨论他根据自然法理解、设定的自然状态。因为这是理解他的国家-政府理论的出发点。

  由于洛克认为,在自然状态下自然法是起作用的,所以,与霍布斯不同的是,在洛克这里,人类的自然状态并非无序状态,当然也就不是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状态。相反,自然状态恰恰是一种“完备无缺的自由状态,他们在自然法的范围内,按照他们认为合适的办法,决定他们的行动和处理他们的财产和人身,而无需得到任何他人的许可或听命于任何人的意志。这也就是一种平等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中,一切权力和管辖权都是相互的(all the Power and Jurisdiction is reciprocal),没有一个人享有多于别人的权力。”[4]

  如果说自然是有法则的,那么,人类在自然状态下也应当是有法则的。在洛克看来,在这种受自然法则规定的自然状态里,首先每个人都是自由的,或者说,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自由权利: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行动并自由地处理自己的财产与人身。从与他人的关系角度说,每个人都可以不听从任何人的意志、不服从任何人的命令而独立自主地处理、支配自己的财产和人身。

  这里,“无需征得任何他人的允许 (without asking leave of any other Man)”[5],表明每个人在自然状态下,都自然地“被允许”。被谁允许呢?被自然法允许。当然,这也就意味着应当被所有他人允许。应当被他人允许什么呢?每个人都应当被所有他人允许按自己的意志决定自己的行动、处理自己的财产。我们可以把这看作是每个人从自然那获得的一个“特许状”。根据这个特许状,在自然状态下,每个人被赋予了这样一个行动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每个人都可以(被允许)依自己的意志行事,他人不得干涉。这样的行动空间,实质上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自由权(Freedomsright)”。这在根本上意味着,如果说自然状态受自然法支配,那么,这种自然法的首要内容就是规定或赋予了每个人一种自由权。因此,自然法不再是模糊不清的抽象观念,也不再是单纯的责任法则,而首先是一条清晰明确的权利法则。

  就每个人都拥有这种同样的自由权来说,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也就是说,在自然状态下,人与人在自由权方面是平等(一样)的。换句话说,在自然状态下,每个人都被所有他人允许了一个一样的行动空间,不更大,也不更小。在这个意义上,自然状态,也是一种人人平等的原初状态。

  既然每个人在自然状态下的自由权是一样的,那么,每个人对任何他人都拥有一种权力(power),那就是可以以强力维护自己的这种平等的自由权,或者说,可以以强力要求他人尊重自己的平等自由权。当然,也可以反过来说,由于自由权是一样的,所以,任何他人也都可以以其强力要求我们每个人尊重并维护他的这种自由权。这种可以相互要求尊重并维护自己与他人一样的自由权的权力,就是人们之间相互的管辖权。由于这种相互的管辖权是来自平等的自由权,所以,这种管辖权也是一样的(平等的),没有人比其他人拥有更多的管辖权,正如没有人比其他人拥有更多的自由权一样。

  这意味着,在自然状态下,人们之间的平等,不仅是拥有的权利是平等的,而且在(对他人)拥有的权力(在洛克这里体现为管辖权)上也是平等的。

  于是,在洛克这里,自然状态,首先有一个基本规定,那就是,在自然状态下,每个人都是自由的,且是平等的。

  这里特别值得指出的一点是,在洛克所设想的这种自然状态下,人类实际上不仅处在关系之中,而且这种关系还是一种“相互的(reciprocal)关系”:不仅自由权是相互的,而且管辖权也是相互的。这意味着,在洛克那里,拥有自由权的人类个体并非所谓“原子式的个体”,因为他们从来就不是封闭的,而是处在“相互性”的关系之中:每个人的自由权并不是一个个体相对自己而孤立确立的行动空间,相反,恰恰是相对于他人而相互确立的行动空间[6]。所以在洛克这里,自然状态并非是一种非社会状态,恰是一种社会状态。这是他与霍布斯、卢梭的一个重要分别。不过,关于“人类为何处在这种相互性的关系之中?”这个问题,的确不是洛克所能回答的,这需要第一哲学来讨论。

  这里还很有必要附带讨论一下的是,在洛克与霍布斯看来,人类个体之间,在智能与体能方面,尽管有所差别,但是,综合起来看,这种差别可以忽略不计。因为这种差别不足以使一个人完全丧失捍卫自己的权利与生命的能力,从而完全丧失威胁他人的能力。只要这种捍卫自己与威胁他人的能力存在,那么,这种能力就会成为他的一种强制力量,凭此强力依靠,他也就能够有效地要求他人尊重其自由权。也就是说,每个人身上拥有基本一样的自然力量,使人们之间拥有同样有效的强制力,这使每个人能够迫使其他人承认并尊重自己同样的自由权。

  实际上,在洛克与霍布斯那里,人们甚至是因为具有同样的自然力量,从而具有同样的强制力,才使人们能够拥有平等的自由权利。因为人们之所以能够不受制于他人意志而处理自己的财产与人身,首先是因为每个人具有同样的身心力量,并且因而能够同等地享有自然的一切有利条件[7]。

  这里,每个人拥有相同的自然力量,是他拥有平等自由权利的前提,至少是这种平等自由权的一个前提。在洛克这里,相同的自然力量究竟是每个人拥有平等自由权的全部前提,还是只是一个前提,并不明确。但是,不管是构成全部前提,抑或只是前提之一,只要相同的自然力量被当作自由权的前提,那么,也就是意味着,如果没有同样的自然力量,那么,人们之间也就不可能有平等的自由权。

  但是,如果没有同样的自然力量就没有平等的自由权,那么,我们要问:在没有同样的自然力量情况下,人们是否应当拥有平等的自由权?如果不应当,那么也就意味着,自由权是完全基于相同的自然力量,是直接来源于相同的自然力量。现在,既然不存在相同的自然力量,那么当然也不可能有一样的自由权。相反,如果应当,那么,我们要进一步问,为什么应当?这“应当”从何而来?这是所有不承认人有相同的自然力量却又要承认人之间拥有相同自由权的人们要面对的问题。

  不过,由于洛克承认人具有相同的自然力量,所以,在洛克这里不存在这个问题。但是,他和霍布斯需要面对另外的问题,那就是,虽然每个都拥有与他人一样的自然力量,但是,是否每个人都能够独立自主地使用自己身上这种同样的自然力量?如果不能,那么,也就意味着相同的自然力量并不能使每个人获得一样的自由权,因为不能被其拥有者独立使用的自然力量很可能被他人用于奴役这个拥有者以及其他人;人类社会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它能够通过使其成员个体奉献或转让自己的自然力量来奴役这些成员个体。但是,如果说每个人也都能独立自主地使用自己身上与他人一样的自然力量,那么,我们要问:这种能独立自主地使用自己身上这种自然力的能力是一种什么能力?它是内在于人人拥有的相同的自然力量之中,抑或是这种自然力量之外的另外一种力量?实际上,也许恰恰是这种特殊的能力才是每个人拥有平等自由权的真正基础。

  这些问题都是需要进一步追问的,也是洛克要面对的问题。不过,洛克显然没能真正面对这些问题。德国哲学的重要性,就在于对这些问题有所推进,有了思考。这里我们且按下不表,继续讨论洛克的自然状态理论。

作者简介

姓名:黄裕生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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