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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顺:被搅乱了的解读 ----“中国道路”的实然与应然
2020年08月19日 10:21 来源:《马克思主义哲学评论》 作者:李德顺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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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李德顺,中国政法大学 人文学院。

  来源:《马克思主义哲学评论》2017年第2期

  当前,如何构建当代中国价值观念,讲好“中国精神”和“中国道路”,是一个重大的理论目标。当我们力求为之提炼阐明一些基本理念的时候,不能忘记首先需要明确的是:我们所讲、所求的,究竟是“实然”的层面,还是“应然”的层面?或者说,你讲的是一种“事实”描述,还是一种“价值”取向?对于想要讲道理的人来说,在这个问题上保持一定的分寸感,是一定要自觉的。

  一、中西关于“是”和“应该”的不同思路

  能够区分“实然”与“应然”,是一种基本的思维能力。要说明你对某件事情的某种主张,就要交代它是从哪里得出来的?具体说,是观察真实的历史所得出的描述性事实判断(为此须有确切的证据),还是从现在的体会和需要出发所提出的规范(评价、倡导)性价值陈述(为此须提出合理的理由)?

  在西方哲学史上,区分“实然”和“应然”、“是”和“应该”,是一个历史性的大事件。学过哲学的人都应该记得“休谟问题”。休谟提出的“休谟问题”是说,他发现传统哲学有一大毛病,就是本来是在讲“实然”、讲“是什么”的,但是讲着讲着,突然就跳到了“应该”怎样上去了。这里的中间环节、过渡条件是什么?没有反思,没有交代。休谟认为,实然与应然之间,其实并没有因果联系 。

  “休谟问题”震动了哲学界,难倒了一大片人。按照罗素的总结,在西方哲学两千多年的发展中,很多思想混乱的根源,都是由于分不清“实然”和“应然”、“是”和“应该”,因而把对“世界的本性”的描述和理解,与对“最佳生活方式”的追求混为一谈所造成的 。正因为如此,后来很多哲学家、科学家、逻辑学家们,一直在围绕“是”和“应该”的关系,就“是否能够以及如何从‘是’过渡到‘应该’,从‘实然’走向‘应然’”的问题,进行探讨和争论。

  从问题的提出即可以知道,西方哲学由此表现出的来主导思维,是要遵循一种“以实然引导应然”(“是-->应该”、“以正为义”)的路径和走向,即主张先弄清“是”的实然,再考察能否及如何过渡向“应该”。多数西方哲学家倾向于相信存在着这样的过渡联系,并具体关注着过渡的逻辑。为此他们也提供了很多说法。其中实用主义是一个极端,它认为说到底“是”也就是“应该”、“事实”也就是“价值”、“真理乃是一种价值形式,而逻辑判断则是一种评价” 。但也有人,如逻辑实证主义者罗素、艾耶尔等,则得出相反结论,说从“是”到“应该”的过渡是不可能的。在他们看来,“是”属于存在范畴,“应该”属于价值范畴;而价值只能是情感的、非理性的现象,不能从理性中推出。因此关于“应然”的构想,必须剔除于科学领域之外。“科学不讲‘价值’”,“关于‘价值’的问题完全是在知识的范围以外” 。

  无论答案是肯定还是否定,通过这一思维路径的争论,结果都突出了“‘是’和‘应该’的关系”问题本身,推动了思考的自觉和深化。我们看到,西方对这个问题的觉悟,催生了现代文明的许多重要因素,如科学、民主、法治的理念和实践探索等。这个经验值得我们汲取。

  在中国传统哲学中,同样也存在着这个问题。但中国传统的思考路径却似乎与西方相反,主要是一种“以应然引导实然”(“应该-->是”、“以义为正”)的走向:经常是先确定了“应该”是怎样的,然后选择一定的实例来证明它就是“实然”,以此来强调价值规范源自“天地之道、万物之理”,并相信万物之实也从来就是如此。

  例如一个最经典的表达,是孔子说的“天地之性人为贵” 。他把“贵贱”这种表示价值(应然)的概念,说成是“天地之性”,即世界的本然。那么,何以见得这是世界的本然,而不是人自己的标榜呢?荀子为此所做的论证和解释也很经典:“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 那么这个判断的根据,即衡量贵贱的尺度,是从那里来的呢?显然是按照儒家的仁义学说先验地设定出来的。

  当然,强调“人为贵”,从道义和动机上看总是好的。但是对它的论证,却是一个逻辑上独断式的自我循环。实际上,在自然界很难说固有这样的秩序。相反,人们倒是可以依据同样的逻辑,说“人是最为天下贱”的。比如道家的老庄就认为,世界万物本无贵贱,而标榜仁义道德,则恰恰意味着虚伪、堕落和卑贱。按此思路产生的传统吉祥物----皇家图腾龙凤,就是世界上并不存在的神物,则是一个形象化的典型。

  同样,古人关于人“性本善”还是“性本恶”的争论,也是一个把“应然”当作“实然”来述说的命题。争论中的各方,无论主张性善论性恶论,还是善恶兼有论,都不理解“善恶”只是一种价值判断,并非任何存在者固有之“性”。孟子说:“人性之善,犹如水之就下” ,只是作了比拟式的论断,并无分析论证。水性之实然(向下),何以就直接支持了人道之应然(向上)?关于人性善恶的争论持续了两千年,至今也无法形成定论。原因就在于,其中一直缺少对实然的正视,并无科学的理解和反思。只是一味用选例、比拟、宣示来代替论证而已。

  上述思想代表了中国哲学的一个特点,即张岱年先生所说的“真善不二”:“即善即真,即真即善,真善不二”,相信只有善的才是真的,恶的必定是假的 。这就从与西方相反的路径上,混淆了“是”与“应该”。这种混沌不分,经常导致重应然而轻实然,从而滋长了一种不能直面现实,习惯以愿望代替现实的心理状态。这是我国传统文化中遗传下来的一个带有普遍性的缺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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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李德顺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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