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的头一天，人站在小街的树阴下张望，阴凉得顿时已觉得和暑热隔离开了。上午８时许的早市，朝阳正映出明亮的嫩金色，有清风飒飒穿过巷子。这时，一个卖梨的老汉和买梨的顾客拌起嘴来：老汉的人力三轮车里载着新摘的砀山梨，带麻点的酥梨饱满的皮色还没有发黄，开秤要一元五角一斤。眼尖的婆婆凑上去捏了一双又圆又大的梨子，单挑这两个要老汉过秤，直脾气的老汉一下子急了：“我不卖给你！”僵持半天，婆婆不好意思放弃离开。

　　这市井中忽然荡起的生活小涟漪，反映了农产品经常要出现的供求矛盾。老汉不依不饶让大家评理，继续对买梨人与过路人气吼吼辩白道：“没有比这再便宜了。人家都是成袋要，三五斤不止，你却挖眼珠一样只挑两个大的好的，你太精了，我就不卖给你！”一岁果实，从樱桃、麦茬杏和五月鲜桃开始，陆续登场，逐渐是夏天的西瓜、葡萄、李子、嘎啦果，再到白露前后的核桃、枣子、板栗、苹果、梨、石榴等，这些并不包括四季不断的各种南方水果。农历一入八月，中原开始小秋收，农家次第收获芝麻、绿豆、黄豆，出花生早红薯，同时时兴“咬秋”。不管是谁家的，曰“生瓜梨枣，逮住就咬”，这一刻，“井水不犯河水”的界限，暂时可以打破而不必斤斤计较。我是物质匮乏时代的过来人，农村孩子的零嘴儿，立秋的甜圪档、霜降过后的白茅根等，都是时鲜恩物。老家人居住下沉式的窑洞院或石头墙矸棚房，当院栽梨树和大枣，国光苹果与白石榴，秋风一起都眼巴巴瞅着。山里山外，一个亲姑，几个表姑，我们最喜欢秋来去她们家走亲戚，其实是为了上树吃枣和梨。枣有糠目枣、石磙枣、狗牙枣、葫芦枣和灵枣，酥甜与脆甜不同。但梨的品种少，一种大小似蒜头和核桃的铁皮梨，核大肉少，艮的很；一种梨较大，但吃到核心很酸牙；砀山梨最好，却不容易吃到。我的父母虽然在县城工作，但一家人日子并不宽裕，每到秋果实下来的时候，母亲为了调剂生活，买不多的韭菜花，再买一堆砀山梨，除了儿女们吃梨尝鲜，还要就着蒜臼，由她开头我们接力，一杵一杵捣韭花，然后还把酥甜的梨子也弄碎，与韭花混在一起腌。这样的腌韭花纯家庭制作，配馍吃或吃面条，味道远非老字号的“六必居”和“东来顺”的腌韭花可比。二三十年来，物价持续上涨，农产品的价格变化也大，不必说大肉和牛羊肉，黄瓜茄子西红柿与青菜，连最本色的豆腐和萝卜白菜也“翻脸不认人”。就在老汉和买梨的婆婆斗气的同时，一位同事顺路买一棵早产的高帮青白菜，和普通的大白菜相比，这种又名麻叶青的白菜，炒菜时最吃油，并且最好是多用大油才好吃。过去这样的白菜，一角钱五六斤，刻下则要两元一斤。偌大的市场，唯独砀山梨这笨梨的价格多年不变，一直徘徊在一元五角到两元之间。而与家常秋梨不变的价格相伴，恐怕只有母亲苦涩或甜蜜的微笑同样恒久不变。

　　南宋乾道六年（1170）庚寅，范成大从临安出发，八月渡淮使金。一途走今之宿州、商丘、杞县、开封、封丘，过黄河而汤阴、安阳、临漳。过漳河又邯郸、柏乡、良乡而燕都。沿途所写日记《揽辔录》和《石湖居士诗集卷十二·使金记行诗》七十二绝句，将沦陷区八月风物逐一沉郁记述：过开封东郊吃西瓜，《西瓜园》：“碧蔓凌霜卧软沙，年来处处食西瓜。形模濩落淡如水，未可葡萄苜蓿夸。”《大宁河》：“梨枣从来数内丘，大宁河畔果园稠。荆箱扰扰拦街卖，红皱黄团满店头。”过《良乡》：“新寒冻指似排签，村酒虽酸未可嫌。紫烂山梨红皱枣，总输易栗十分甜。”记《橙纲》：“尧舜方堪橘柚包，穹庐亦复使民劳。华清荔子沾恩幸，一骑回时万骑骚。”两宋时期，中原的气候远比现在暖和，南宋时开封可种橘子橙子，而北宋时，徽宗大搞“花石纲”，于“艮岳”之中栽梧桐、芭蕉、荔枝、梅花，放养南粤五色鹦鹉，还曾命人于巩县、新密一带园植茶叶。

　　自古以来，梨有“百果之王”的美誉。和别的水果果实如苹果、桃子不同，梨树适应性超强，在各种气候与土壤上都可以正常生长，是我国果树分布中最为广泛的一种。中原的砀山梨、天津鸭梨、河北红梨、北京京白梨、云南的火把梨、新疆的香梨，还有一种极面而香甜可口的香蕉梨，等等。“孔融让梨”的故事，说尽了梨与国人的亲密关系。而梨制品，药食并用，有江南的“梨膏糖”与北方的“冰糖梨”。就是东北和内蒙古，冬天的冻梨放在温水里化开，用勺子挖着吃一口甜似蜜。我对于梨树和秋梨的喜爱，不只是早年老家吃梨的印象。新世纪之前，郑州城市建设还局限于原有的框架里，农业路和东风渠以北，清明前后，到处梨花如雪，是我们骑车带孩子春游的胜地。不久，我们的新家搬到了原先的梨园一带，城市越来越大了，当年的梨园里的梨树，一色是砀山梨，一部分原来的老梨树，少数被移栽到大道边继续做风景树，还让小区的居民自发认养管理。梨花开秋梨熟了，春华秋实，梨树寄托着新老郑州人共同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