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2008年金融危机的诸多分析中，左翼学者从马克思主义理论的立场出发，对危机爆发的根源、波动趋势及克服危机的途径、未来发展方向进行了阐释。在美国经济学界，马克思主义经济学虽然处于“边缘话语”，但是“近十年来，最准确的预测被证明来自于‘边缘话语’”。美国纽约新学院大学教授理查德·沃尔夫（Richard Wolff）基于马克思主义剥削、异化等理论形成的分析方法和研究模式，近十年来不断受到关注，频频在报刊杂志、电视广播中从马克思主义经济学视角向公众分析和批判美国最新的经济政治动态。特别是近一年来，沃尔夫对美国政府的经济政策即所谓“特朗普经济学”展开了重点批判。

　　“雨露均沾”却成“雨露独享”

　　涓滴经济学这一术语在某种意义上是“里根经济学”的形象称谓，由于越来越多的批评者用这个称谓来揶揄、批判“里根经济学”，其在一定程度上带有了更多的贬义含义。“里根经济学”的主要设想，是通过减税和政府补贴来促进大型企业的发展，以带动经济发展和企业竞争力，并带动消费和增长就业，最终有利于小企业的发展和工人福利。这是一种通过激励社会上层致富来向下层渗透的经济学，目的是实现经济利益的“雨露均沾”。

　　在2012年出版的《工作中的民主》一书中，沃尔夫认为，富人致富之后并不能有利于穷人致富，反而可能造成穷人更穷。基于经济学数据的分析，他认为，在20世纪70年代末期之前的100年间，美国实行的是一种广义的社会保障政策，劳动者的真实工资呈现一种增长态势，其典型标志是罗斯福“新政”。而从20世纪70年代末期开始，这一态势被终结了。美国实行了一种“劫贫济富”的经济政策，这导致工薪阶层承受了“三大恶果”——实际收入降低、实际工作时间延长以及个人或家庭债务增加，由此最终导致了美国次贷危机的爆发。

　　2016年，沃尔夫在《资本主义危机加深》这本时事评论集中，多次批判了美国政府的经济政策，并指出所谓的复苏政策并没有真正地惠及广大的工薪阶层。他指出，金融危机以来，美国政府的经济复苏政策是很典型的“劫贫济富”，也就是说大企业和富人得到了全部的好处，而普通人一无所得。“雨露均沾”的设想最后成为富人的“雨露独享”，这是一种失败的共富经济学。

　　批判“特朗普经济学”

　　减税、基础设施建设和贸易保护，是“特朗普经济学”的三大具体内容。这一经济政策与同为共和党人的里根的施政策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里根经济学”后来受到广泛的批评，如克林顿在1992年参加竞选时就曾指责这一政策，认为它并未真正地推动经济发展，反而造成了工人收入的下降。尽管遭到了多方的质疑，但沃尔夫认为，这并未真正动摇实现经济利益“雨露均沾”的影响。他指出，在压榨劳动者的道路上，“共和党领路而民主党跟进，虽然后者表现得更为柔和和缓慢”。也正是这一政策的持续影响，30多年来美国民众收入差距不断扩大。例如，在2016年美国总统选举辩论中，希拉里就“攻击”特朗普的税收政策是“极端版本的涓滴经济学”。

　　在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后，沃尔夫在自己创办的“经济动态”广播节目中推出了一期题为“特朗普经济学”的播报。他从三个方面分析了特朗普的经济计划：首先，遣返数百万非法移民的计划在经济上将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小企业主、小商店经营者等中产阶级严重依赖于这些非法移民，因为后者不受最低工资的保障，往往从事累活脏活而成为利润的重要来源，一旦政策实施，将严重冲击这些中产阶级的生活，而非法劳工被遣返之后的境况也将比在美国受剥削更为恶劣。其次，取消遗产税对于拥有巨额财产的富人的偏向性一目了然。最后，特朗普希望大幅降低企业所得税，吸引大型跨国集团回国投资，意图拉动美国的经济增长和充分就业。沃尔夫认为，跨国企业和大资本家早已探索出了各种避税手段，这使得许多企业所得税的税源长期以来并没有真正为美国政府所掌握，因而美国实际的企业所得税的税率并不比欧盟和日本等更高。因此，这一政策对于吸引大资本家回国投资的效果并不乐观，也不会对投资和就业起到多少作用，反而将会进一步增加富人的收入，使本来已经很糟糕的贫富悬殊被进一步拉大。对此，沃尔夫在接受电视节目邀请点评“特朗普经济学”时表示，当前美国政府经济政策的关键词是以经济增长带动普遍福利，但全体民众“雨露均沾”只是幌子，最终仍将是大资本家“雨露独享”的结果。

　　替代性的工人自主方案

　　“资本主义陷入危机”、“经济失败却指责穷人”、“资本主义的自我毁灭”、“资本主义的贫困阴影”……每周“经济动态”的标题足以显示，沃尔夫对于资本主义的批判是一以贯之的。

　　相对于由上而下的“雨露下滴”，沃尔夫更倾向于由下而上的穷人优先的政策原则，即通过救援广大的劳动者带动经济的复苏。但是，最终的政府决策往往取决于敌对双方影响政府决策的能力，而坐拥巨额财富的富人院外游说集团占尽优势，从而推动了补贴大企业的政策的实施。沃尔夫认为，20世纪70年代末以来影响美国国会决议的斗争中，资本家完胜。

　　就像沃尔夫在批判当前美国经济政策时表示，“这并不都是特朗普的错，关键在于他所处的资本主义体系”。沃尔夫进一步认为，由下而上的政策也只是“小修小补”，资本主义所导致的问题需要诉诸一种根本性的解决方案——解决贫富悬殊的关键在于消灭剥削，其方法在于由生产剩余价值的劳动大众本身来主导剩余的分配。这就是他所主张的以工人自主性企业（worker’s self-directed enterprises）来替代资本主义。

　　对此，沃尔夫还没有一个很完整的方案，他只是泛泛提到了一些联合劳工、传统工会、知识分子和各种新型社会力量的倡议。尽管其中不难发现其思想的局限性，但沃尔夫仍然坚持对当代资本主义的批判，通过个人微弱的力量来影响大众。

　　（作者单位：中共浙江省委党校社会学文化学教研部）